高途正在工位上核对季度报表，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先报身份：“这里是春华路治安所，请问是高途先生吗？”
“是我。”
“高先生，高明先生是您父亲吗？”
高途手里的笔顿住了。这个词，父亲太陌生了。很久没见过，从来都是电话联系，每次打电话来就是要钱，没指望过。
“……是。”
“很遗憾通知您，高明先生今晚在警方打击非法赌博的行动中，试图从五楼窗户逃离，失足摔落，头着地。送医后抢救无效，已于二十分钟前宣告死亡。请您尽快来市第一人民医院办理相关手续，认领遗体。”
高途没说话。
电话那头等了两秒：“高先生？您在听吗？”
“嗯。”他发现自己声音很干，“我知道了。”
“请您带上身份证件，来医院后打这个电话联系陈警官。”
“好。”
挂了。
他盯着办公桌的木质纹理，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死了。那个打碎母亲额角、摔烂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每次喝醉了就像野兽一样扑过来的人，死了。
六岁那年，高明揪着他领子把他甩到墙上，吼：“赔钱货！你要是omega老子就把你卖到”
母亲冲上来抱住他。
后来母亲离婚，带着妹妹走了。再后来母亲把妹妹塞给他，说“妈妈撑不住了”，再再后来
没了。
全没了。
现在连那个混蛋也没了。
高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角，疼得很真实。他走向秘书长办公室，敲门。
“进来。”
秘书长姓周，四十多岁，beta，做事滴水不漏。他看见高途脸色，眉头皱起来：“高秘书？你脸色很差。”
“秘书长，我想请假。”高途声音平得像白开水，“刚才治安所来电话，我父亲……去世了。我需要去医院处理。”
秘书长腾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现在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找个人陪你？”
“不用。”高途扯出个笑，“我签完假条就走。”
秘书长拍拍他肩膀，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请假单，飞快填好递给他：“快去吧，手头工作我安排。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给我。”
“谢谢秘书长。”
“谢什么，快去。”
高途转身往外走，秘书长看着他背影，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总裁办公室。
“沈总，高途家里出了急事，请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他父亲……过世了。治安所通知的。”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沈文琅的声音没有起伏：“知道了。”
周姐放下电话，觉得这“知道了”说得很像暴风雨前那种闷。
高途打车到医院。太平间在负一层，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阴冷的风。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看见他就站起来。
“高先生？”
“是。”
“我是陈志远，刚才和你通电话的。”陈警官和他握手，手很粗糙，“你父亲……我们到的时候赌局刚散，他听到动静就从窗户翻出去。五楼，但下面是水泥地，头先着地。”
高途点头，没说话。
“需要你签几个字，然后去看一下遗体，确认身份。”陈警官把文件夹递过来，指了指空白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高途接过笔，手没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走这边。”陈警官带他往里走。
刚拐过走廊，对面走来三个人。中间那位五十多岁，没穿制服但气场压人，两边的人对他明显带着恭敬。陈警官立刻侧身：“秦局。”
那位“秦局”脚步稍缓，目光扫过来。
然后定住了。
他看了高途一眼。又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很久以前的档案。
高途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低头避开视线。
“这位是？”秦局问陈警官。
“哦，这是高明案的家属，高途先生。来认领遗体的。”
“高明？”秦局重复了一遍，注意力却完全没在这个名字上。他的视线黏在高途脸上，尤其是眉眼之间的轮廓。“小伙子，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秦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你母亲叫什么？”
高途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陈警官也愣了，小声提醒：“秦局，这位家属正是伤心的时候”
“我问你母亲叫什么。”秦局没理会陈警官，眼睛始终盯着高途。
高途没回答。他被看得后背发毛，那种目光不是冒犯，而是……认领式的端详。像血型鉴定中试剂和样本相遇那一瞬。
“小伙子，我没恶意。”秦局从口袋里摸出证件，递过来，“国家安全部，秦怀远。你今天有急事，我不耽误你，但是”他看了一眼陈警官，“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高途没接证件，退了一步：“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秦局的肩膀明显震了一下。
“过世了？”
“十年了。”
秦局嘴唇动了动，把证件收回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那手竟然微微发颤。“高途，办完你父亲的事，给我打个电话。或者任何时候，觉得方便了。”
高途没接。
秦局就把名片塞进陈警官手里：“你转交给他。务必。”
然后他拍了拍高途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拍碎了什么。
“去吧，孩子。节哀。”
高途僵硬地点了下头，跟着陈警官走了。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送到他转弯，都没有移开。
陈警官小声嘀咕：“秦局平常不这样的……您认识他？”
高途摇头。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根，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