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通往城堡的石板路跌撞着走,睡裤的裤管灌满了夜风,脚底被石子划破了也不知道。
城堡大门在他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门厅里的火把噼啪跳了一下,差点熄灭。
费尔奇从门房小屋里探出头,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风灯,看见来人是福吉,愣到忘了说刻薄话。
福吉没多解释,只说要见邓布利多,现在,马上。
五分钟后,校长办公室的栎木门在福吉身后合上。
石像鬼在门口安静地蹲着,拱形天花板下历任校长的画像大半在打瞌睡,只有菲尼亚斯·奈杰勒斯睁开一只眼瞥了福吉一眼,又闭上了。
邓布利多穿着深蓝色的丝绒睡袍站在办公桌前,眼镜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戴。
他的目光只是从福吉脸上轻轻扫过,便侧身请人坐下,抬手将门闩落下,随手布下一道隔音咒,随后不紧不慢打了个响指,让茶壶自己飘去炉火上烧。
“康奈利,这个时间来,想必不是为了公事。”
他在福吉对面落座,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里夹着一点老派的亲切,“你的脸色很差——先喝杯茶。”
福吉没有坐。
他站在邓布利多对面,嘴唇哆嗦,一把扯开睡衣领口,扣子绷飞了一颗,骨碌碌滚到邓布利多脚边。
他露出整个胸膛——胸骨正中那个巫粹党烙印在校长办公室暖黄的烛光下无处遁形,每一道焦痕都清晰得刺眼,边缘的皮肤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淋巴液,伤口周围的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被灼伤后的暗红。
“你看这个。”
他声音发颤,指尖指着自己的胸口,指腹差点碰到伤口又猛地缩回来,“厉火烧的。蓝色的厉火。你认得这个标记。你知道这是谁的标记。”
邓布利多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福吉胸口上,凝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脸上一贯的随和像水渍蒸发一样无声消退,只余下完全的专注。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脚步比平时慢了几拍。
他走到福吉面前时,先将半月形眼镜取出来,仔仔细细架好,才俯下身端详那个烙印,双手始终交叠在背后,没有碰福吉。
“坐下,康奈利。”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
福吉这次听话了。
他跌坐在邓布利多推过来的高背扶手椅上,椅垫太软,整个人陷进去,脚踩着地板却觉得像踩在棉花上。
邓布利多抽出魔杖,杖尖悬停在烙印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魔力探测的光芒像融化的银水般扩散。
他先用了最常规的诅咒残留检测咒——杖尖吐出的绿光从福吉胸骨开始,沿着淋巴系统往上,扫过颈侧、锁骨、下颌,然后停在太阳穴附近变为银白。
无诅咒残留。
接着换咒——追踪印记检测,杖尖绕着巫粹党(死亡圣器)的标志走了一圈,光芒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没有发现隐性的标记、没有精神植入的痕迹、没有魔力外链。
他依次换了灵魂链检测、实体标记追踪,最后用一种连名字都不在公开文献中的古老探测咒,杖尖轻点福吉心口,闭眼感应了整整六个呼吸。
他睁开了眼。
“没有任何诅咒。”
邓布利多直起身,把魔杖收进袖口,宣布这个结论时嘴唇几乎没有动。
福吉表情狰狞。
“不可能!”
他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只要他一动念头,厉火就会从这个烙印开始把我从里到外烧干净——”
“他确实对你说了。”
邓布利多打断他,语气平静的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定理,“但你身上没有任何诅咒残留。我用了五种探测咒——没有诅咒,没有追踪印记,没有灵魂链,没有任何形式的魔法束缚。他让你相信了。仅此而已。”
福吉的嘴还张着,但没声了。
邓布利多将魔杖收回袖中,转身走到窗前。
月光从塔楼窄窗洒进来,将他背在身后的手照得骨节分明。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他重新开口,语速更慢。
“告诉我这个人是谁。每一个细节,从你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福吉攥着袍子前襟,把领口重新掩上,但烙印的焦痂粘住了布料,一碰就疼得抽气。
他望着邓布利多的背影开始说——
从三天前开始反复出现的那个梦说起,纽蒙迦德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个声音让他同意一个名字进霍格沃茨;
然后是今晚,半夜被抹布勒住嘴,传送的挤压感,被绑在床头,白发年轻人那张脸,那把轻柔到令人发毛的嗓音。
他说到厉火的时候自己哆嗦了一下——蓝色的,像深海里的磷光,舔上皮肉的一瞬间是冷的,然后才是烫,烫到骨头里。
说到剪刀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敞开的前襟,说到那个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时,抬手摸了摸耳垂,仿佛那片温热的呼吸还黏在上面。
“他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福吉把最后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唇发抖。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
窗外禁林一片漆黑,只有远山隘口偶尔闪过麻瓜村庄的灯光。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破釜酒吧门框里站着的那个年轻人,白发,蓝灰眼睛,握着门框的手指沾着泥却姿态从容。
盖尔·林德。
盖勒特的首段,格林德沃的余韵。
可现在福吉胸口的烙印不是靠名字就能烧出来的——那是厉火,精确到能在一个活人胸口刻出巫粹党标志而不烧穿肋骨,火焰停留的时间、温度、形状都控制在毫厘之间。
他活了一个多世纪,见过三个巫师能驾驭厉火,能把厉火控制到这种程度的只见过一个,而那个人上一次用厉火是在四十五年前,烧的是他自己的退路。
如果格林德沃回来了,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囚禁、恐吓、烙印——这不是格林德沃的风格,至少不是当年那个格林德沃的风格。
当年格林德沃不需要刀,不需要火,不需要任何看得见的暴力,他用舌头就够了。
实际上是盖尔本人并不是格林德沃,所以没那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