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傅宁赶紧就奔药铺了,等他拿着一串儿的药包子回来,刚一进胡同,就听见他们家院子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这心里才松了口气,唱戏好啊,唱戏比折腾人强!
点火熬药,又哄着姑奶奶把药喝了,傅家的院子里这才清静下来。
这一天给傅宁累的,从后半夜到下午,他人就没闲着。
看着姑奶奶踏实睡着了,刚说自己也上炕躺会儿,“砰、砰、砰”的敲门声又传进来了。
傅宁只能把刚脱了的鞋又趿拉上,嘴里一边儿应着,一边儿往门口儿跑。
一开门,是冥衣铺的小伙计扶着柳丰回来了,说是发烧了,师父让他回家歇两天。
傅宁从柳丰身上摸出钥匙,把柳家的房门打开,跟小伙计两个人一块儿把柳丰架到炕上,伸手一摸,好家伙,这身上火炭儿一样。
估计是今天早上那一出儿,引得他心火上来了。
这要是十冬腊月,从缸里擓一碗冰凉的酸菜汤,灌下去打打心火,没准儿就过去了。
现在还没到腌酸菜的时候呢,没地方给他找汤去。
傅宁回到自己屋里翻了翻,他们家是常年熬药的,端午的时候也存点儿平安药。
他找出了一些芦根和蒲公英,浓浓的熬了一碗给柳丰灌下去,让他在炕上睡一觉,养养神。
柳二奶奶在庙里没回来,傅宁想着姑奶奶喝了药是一天一夜不用管了,他就在这边儿守着柳丰,要实在是退不下去烧,还得请大夫去。
他就坐在炕边儿上的小凳子上,把脑袋搁在炕沿儿上打盹。
等到了半夜,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又摸了摸柳丰的脑门儿,行,有汗了。
刚说自己也躺会儿吧,就听见黑暗里柳丰问他:“傅宁,你说咱们早上遇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冷不丁的,吓了傅宁一哆嗦,不过这事儿他也琢磨一天了。
“丰哥,踏踏实实的,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他停了一下,反问柳丰。
“你看过皮影戏吗?”
柳丰的这场病大头儿的原因还是早上吓着了,那会跑的死人真的是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现在听见傅宁这么问,下意识的就摇了摇头,然后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过年逛庙会的时候应该是看过,但时间太远了,记不大清楚了。”
傅宁把身子靠在墙上,伸手在黑暗里比划了两下,“皮影戏是用皮子刻出来那些人,用棍儿在后头挑着,让它们动起来,还有木偶戏也是,用绳子在上头吊着。
早上那个东西,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有绳子牵着他呢。”
今天确实也给傅宁吓得够呛,那一幕幕的时不时就在他眼前晃几下,这一天没事儿他就琢磨这个了。
那个东西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们跑之前,他鬼使神差的回头瞄了一眼。
那尸体立起来了,同时两只手向旁边抬起来。
为什么是旁边儿呢?
甭管是想追他们,还是想抓他们,这手不是应该往前伸吗?
伸到侧面去,远远看着像是要跟他们打招呼似的。
现在想想,那具尸体倒着的地方,旁边儿有棵大树,他立起来之后,影影绰绰的也能看见些绳子。
这就对上了!
至于这尸体是硬、是软,关节能不能活动,那都不是事儿。
尸体软了可以用木板衬着,跟皮影戏一个道理。
关节不活动,打折了就完了,更简单。
但是绳子在后头扥着,就不好控制他往前的动作。
听他这么说着,柳丰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了,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得还挺多。”
傅宁的眼睛虚虚的望着黑黢黢的屋子,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这算是百戏,我可是太熟了。”
柳丰的烧退了,傅宁也就不用守着他了,实在是懒得挪地方,他干脆爬到炕上,两眼一闭就睡死过去了。
年轻人底子好,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踏踏实实睡了一宿觉,柳丰又活蹦乱跳起来了。
不过他也没回铺子里去,掌柜的让他歇两天,干嘛着急回去呢?
他跟傅宁商量着,想趁着天还没有大冷,先去把过冬的煤球买回来。
本来该在端午之后就去买的,但那个时候可巧了,大家钱都不凑手,就耽搁下来了。
为了煤球儿好烧,有的人家买了煤沫子和黄土,请了“煤黑子”到家里摇煤球儿,或者省下这个钱,自己一点儿一点儿的做煤球儿或是煤饼。
可是傅宁家的院子太小,堆了三家的煤就没有地方挖煤球儿了。
而且这三家人大都是要出门找生计的,就一个葛大妈算是整天在家守着,所以往年都是直接买了煤球儿拉回来。
索性大家冬天里也是舍不得敞开儿烧的,里外里的差不了多少钱。
现在煤的价格也还不是最高的时候,再等等就不好说了,所以即使柳丰红着脸想让傅宁宽限几天房租,也想先把过冬的煤买回来。
而且他们两家合起来也能讲讲价,便宜一点儿是一点儿。
掬一把凉水往脸上一扑,人立马就清爽起来了。
“葛大妈,我们上阜成门买煤球儿去,您瞧瞧去不?”
傅宁隔着窗户问了一句。
葛大妈挑开门帘儿,看了看自家存煤的小棚子,“我倒是还存了点儿,你们要是把价儿讲下来就给我带一车。”
“行,那我们去了啊。”傅宁答应了一声儿,跟着柳丰就出门儿了。
一路往西走,过了鼓楼就是德胜门了,傅宁的大姐家就住在德胜门里。
当年大姐夫家也是殷实人家,两家算是门当户对才结的亲,这还不到十年呢,眼瞧着要卖房子了。
街上有些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成群结队的走动,他们都是东北陆军讲武堂分校的,学校就在黄寺,算是速成班。
今年年初的时候招了一批,现在都毕业了,据说到了东北的队伍里,最次也是个排长。
现在这些是八月份新招的,说是明年初毕业。
傅宁看着人家身上的军装是有些眼气的,小孩子谁还没有个当大将军的梦想呢?
可惜人家只招中学以上毕业的学生,他们这哥儿俩,一个磕磕绊绊算是把小学上下来了,另一个干脆念了三年书就去当学徒了,谁都够不着这学校的门槛儿。
早上说那尸首跟皮影戏一样,他们活着的人又何尝不是。
生活就是挑着木偶的线,所有的唱念做打不过都是为了一张嘴。
扭着头儿又看了两眼,傅宁硬是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们。
有什么好看的?!
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加快脚步就奔煤场去了。
京城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的风吹着人的脸庞,跟一只手在温柔的抚摸一样,阳光里似乎都带着点儿香味儿,晒得人身上热乎乎的,却一点儿都不灼人。
煤场里人也不多,大抵是人们手里的闲钱有数儿,在这个时候买煤球儿的人大都是夏天之前没有买够煤的小户。
今年的煤价比之去年贵了不少,说是因为打仗的过,运煤的路时通时不通的,价儿浮得很。
这煤球儿是论车卖的,就是独轮车,两边儿都能放上大筐,这一车煤球儿大概能有四百来斤。
两个人讲价讲得口干舌燥,煤场老板就是咬死了不便宜,还指着旁边儿的煤堆说,他们那个价儿可以买那边儿的煤块儿,便宜。
傅宁鼻子里哼了一声,煤块儿比煤球儿禁得烧,价儿自然在煤球儿之上,这种便宜煤块儿里不定掺了多少石头呢,专门儿是蒙那些不懂行的棒槌的。
“大爷,我们俩也都是顶门立户的,您就别逗我们玩儿了,一口价,您看行不行。
行,我们先要五车;不行,我们哥儿俩别的家再看看,就不耽误工夫了。”
眼看着他们俩真是要走,老板这才松了口风,最后讲的价儿跟去年差不太多。
葛大妈对这个价钱也满意,从屋里端了两碗芦根水给他们喝,说是葛大爷自己挖的。
他们还没说几句闲话,院门就被人敲得擂鼓一样。
傅宁的手还没摸到门板,就听见外头带着哭腔的童声在叫门。
“小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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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几句。
关于煤球儿,我在上一个故事里也写了,好多评论说古人不烧煤球儿,甚至说煤球儿是新中国以后才出现的。
我查了一下,出现得比较晚的是带孔洞的新型煤球,比如说蜂窝煤。
但是把煤沫子加工成球或饼这件事儿,很早很早就有了。
考古出土过元朝的炉子就是烧煤球儿的。
咱们可以想象一下,煤作为燃料都上千年了,这么多年不可能都烧煤块儿,特别是普通人家,不能弄一簸萁粉末往火里扬啊。
而且做煤球的时候要往里掺黄土的,更经济实惠,“揺煤球儿的”是旧时北平的一个行当。
所以清末民初有煤球儿这个东西是正常的,可能没有后世那么普及,但是北平城里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