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听见这个声音,心里一哆嗦,一边儿开门嘴里一边儿问着:“小全儿?!”
等到院门打开,外面台阶底下跪着个小小的人,头上顶着麻袋,腰里系着条白布带子。
看见傅宁,他一个头就磕下去了。
“小舅,我妈没了!”
咔嚓!
傅宁觉得自己脑袋上好像被雷劈了一下,孩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可是连起来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全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舅,我妈没了!”
小全儿是傅宁大姐的独生子,今年刚五岁,趴在台阶上号啕大哭。
“没了?!什么叫没了?!我前两天还看见她来着呢!谁送你来的?”
傅宁脑瓜子懵懵的,走到台阶底下把大外甥扶起来,眼睛朝着胡同外头张望,想找个大人问问。
没想到小全儿打着嗝儿说:“没……没人送我,我爸爸让我来报丧,让您赶紧去!”
大姐夫脑子抽了吧?!
小全儿刚五岁,从德胜门跑到安定门来,就算他认路,倒不怕路上让人拐走了?!
就是孝子报丧,本家也该找个大人跟着啊!
“去你二姨家了吗?”
“没呢。”
傅宁抱着孩子就想往大姐那边儿奔,可是二姐家也得有人报信啊。
这两家一个住德胜门,一个住东单,跟大吊角儿差不多,他一个人劈不了两半儿啊!
“你去看看你大姐吧,我送他过去。”柳丰看出了他的为难,把碗放在窗台上,伸手就把小全儿揽过去了。
“全儿,认识你二姨家吗?”
看见孩子点了头儿,傅宁还是把二姐家的地址给柳丰说了一遍,然后也顾不上换衣服,撒腿就往大姐家跑。
傅春芬比小弟整整大了十岁,傅宁的妈妈身子骨儿不强健,为了生这个小儿子几乎搭上了一条命,一年里有多半年的时间都得卧床。
好在两个闺女都大了,特别是傅春芬,家里家外的事儿都拿的起来,从来不叫她操心。
可以说这个小弟弟是姐姐们一手一脚带大的。
傅宁一路上脑袋里都是乱糟糟的,根本没法儿去想些什么,满脑子都是大姐出嫁之前在家里的样子。
等跑过了拈花寺,大姐家就不远了,他的腿也迈不动了。
远远就能听见胡同儿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声吵吵着。
“快点儿!把那灯笼摘下来,还有那对联儿,都得撕了。”
“本家的老太爷有人去请了吗?”
……
傅宁就在这一声一声的吆喝里,磕磕绊绊的走进去了。
那人一回身儿看见他了,几步迎了上来,双手作揖,一揖到地,然后才搀着他的胳膊往院子里走。
“弟妹的娘家人到了,快点儿搀一把!”
又有几个人围上来,搀胳膊的、拉手的,还有在后头张着手虚虚护着腰的。
七嘴八舌比一群鸭子还吵,直嚷得傅宁太阳穴突突的蹦。
人家说什么他也听不清楚,进了院子就到处踅摸,“我姐在哪儿呢?我姐夫呢?”
可周围这帮人没有一个接话的,嘴里全都念叨着让他节哀。
傅宁伸手扒拉了几下都没冲出去,站在垂花门外头大喊一声:“胡善礼!你给我出来!”
喊了两声也没有应答,他从旁边儿的旮旯儿里抄了一把扫地的大笤帚,拿在手里挽了个花儿,身前身后扫了一圈儿。
拉着他的人多少的都挨了两下,嘴里“诶呀”叫着散开了。
傅宁擎着笤帚往垂花门里冲,迎面儿一个人冲上来把他抱了个满怀。
“三弟啊!你可是来了!你姐姐心狠呐,把我们爷儿俩都给撇下了!”
来的正是傅宁的大姐夫,一只手拽着小舅子的胳膊,一只手捂着脸,人弯着腰跟虾米似的,站在门口儿嚎。
“大姐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前两天我还来看我姐姐,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急症!不等人啊!”
“我大姐在哪儿呢?”傅宁眼眶里热热的,说话都带着哭腔。
可是他问了这句话,胡善礼却没回答他。
等了几息,傅宁觉出不对劲来了,使劲推开姐夫,大踏步的就进了院子。
结果一副薄木棺材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个……没有准备,就先用这个凑合了。”
不管胡善礼的小声儿解释,傅宁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那棺材盖子是盖严实了的,他伸手一推却没有推动,仔细一看,棺材钉都桙上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姐怎么死的?”
“急症!真是急症!实在是怕传染了,我们才收殓了,也是怕您们看着难过!”
刚才在门口支应的那个人匆匆跑了进来,他是胡善礼同族的哥哥,叫胡善德。
平时总是跟胡善礼搅和在一块儿,傅宁来大姐家十回,有九回能见着他。
“我看不着,更难过!”傅宁拍了拍棺材板子,“我不怕什么传染病,打开!给我打开!”
旁边儿的人又是一片劝和的声音,无非是什么不能扰了往生者的清净之类的。
这里是拼命的压着傅宁,小少年把笤帚往地下一扔,踅摸着旁边儿有没有斧子,他想自己把棺材劈开。
一声质问从门口儿传了过来,“这是干什么呢?!”
傅宁循着声音一看,是大姐夫族中的耆老,傅春芬的公婆都不在世了,他是被请过来主持局面的。
胡老太爷是胡善礼他爷爷的亲哥哥,今年也有七十多岁了,一副花白胡须飘散胸前,旁边儿有两个小伙子扶着手肘往里走。
傅宁从人群里走出来,垂手给老人家行了礼,“老太爷,不是小子胡搅蛮缠,您瞧瞧,我姐夫办的这是人事儿?!”
他指了指棺材,“爹死随便埋,娘死等舅来,我这个娘家舅爷是小,可我不是死了!
就这么把我姐姐收殓了,一面儿都不让见,那我姐是不是不是好死啊?!”
他这话说的句句踩在理上,胡老太爷给噎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打圆场儿的胡善德还没说话,大门外头又是一声长长的悲泣。
“我的姐姐啊——,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