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秋账出来了。
苏曼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顾寒拿起来看。
今年脱毒种薯铺开面积:三百一十二万亩。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三百一十二万。
三百一十二万。
一亩用种多少斤?
十六斤。
顾寒在心里算了一遍。
三百一十二万亩,一亩十六斤。
四千九百九十二万斤。
一吨两千斤。
两万五千吨。
苏曼点点头。
她的脸色很难看。
顾寒。
他们备的运力,是——
两万六千吨。
屋子里静了下来。
苏曼把另一张纸也推过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一晚一行,记了半年。
是老姚记的。
苏曼的手指按在表上,从第一行往下划。
九月十六以前,丙七的夜车,一晚三趟到四趟。
九月十六到十月二十五,四十天。一晚十一趟。
顾寒没说话。
一百三十七车次。
顾寒把那张表接过来,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一行,他抬起头。
往哪儿去?
苏曼的脸色变了。
往西。
以前呢?
以前往南。苏曼说,深圳,香港。跑了两年,一直是往南。
这四十天呢?
往西。
顾寒把表放下。
往西多远?
苏曼看着他。
一千四百公里。
顾寒站在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冬天,天灰蒙蒙的。
苏曼。
他们开始收了。
苏曼的呼吸停了一下。
收什么?
收我们今年打的种。
苏曼的脸白了。
顾寒,他们收了种,运到一千四百公里外的戈壁滩上去——
她停住了。
他们要干什么?
顾寒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座建好就没用过的战备粮库。
那口建好就没用过的深井。
那一模一样的三条:地下水位深,远离水脉,地质稳定。
苏曼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点发抖。
顾寒。
他们怎么知道那儿有我们的地方?
顾寒转过身。
他们不知道那儿有我们的地方。
苏曼愣住了。
那他们
他们只知道那儿是块好地。
苏曼张了张嘴。
什么好地?
顾寒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说,静,地厚。
他抬起头。
四十年前,有人用这三条,选了一回。
他顿了一下。
四十年后,我用这三条,又选了一回。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苏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顾寒。
是那个人跟着我们走,她说,还是我们跟着那个人走?
顾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一张是今年的种薯数。
一张是四十天、一百三十七车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谁也没跟谁。
苏曼看着他。
是那块地在那儿。顾寒说,四十年前它就在那儿。四十年后,它还在那儿。
他抬起头。
谁要用门,谁就得找它。
苏曼的手指凉了。
她想起去年春天,在那口三十米的深井底下,那间从来没启用过的种薯库。
墙上贴着规程:十二至十五度,湿度八十五。
托盘底面印着:种薯专用 每层不超四层 怕压。
她想起那座戈壁滩上的圆仓。
墙上的白字只剩广积粮三个还认得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东西不是为谁修的。
那些东西是为那块地修的。
腊月初八,顾寒进宫。
老朱在御书房。
顾寒把今年的秋账,双手捧上去。
老朱从头翻到尾。
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三百一十二万亩。
老朱的手指按在这个数上。
这么多地。
打了多少粮?
回陛下,按每亩六百斤算,顾寒说,一亿八千多万斤。
老朱抬起头。
这是今年的数?
是今年的数。
明年呢?
明年是一千万亩。
老朱把册子合上。
他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炭火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老朱站起来。
他走到案边,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纸。
老朱把那张纸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掂完,他又放回去。
顾寒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老朱把匣子盖上了。
顾寒。
臣在。
朕给他留着的,不止那一件。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还留着什么?
老朱看着那个匣子。
留着问他的一句话。
顾寒抬起头。
什么话?
老朱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朕想好了再说。
顾寒不敢再问。
老朱却自己说了下去。
朕想这句话,想了两年了。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应天的街上飘着雪。
雪不大,落在肩上就化了。
顾寒走回司里。
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枝子。
他进屋,点灯,从架子最里侧抽出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