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胡惟庸递了第三次。
这一次不是人。
是一沓纸。
一页条陈,后面附着一叠账。
条陈上只有一句话:
臣访得监察御史程某,数年来受人钱财,言事不公。所据附后,请旨。
后面那叠账,密密麻麻。
哪一年,哪一月,收了多少银子,从哪个钱庄走的,经谁的手,一笔一笔。
连日子都对得上。
老朱把那叠账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它合上。
毛骧。
臣在。
程御史,拿了。
抄家,下狱,三法司会审。
毛骧应完,站着没动。
老朱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陛下,毛骧说,这账是相爷自己递的。
朕知道。
相爷递这个…
他知道朕在查。老朱说,他抢在朕前面递。
毛骧不敢接。
老朱把那叠账往前推了推。
毛骧。
臣在。
你走一趟。
毛骧心里一紧。
陛下要臣传什么话?
老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早就掉光了。
告诉他,朕数着呢。
毛骧抬起头。
只这一句?
老朱转过身。
就这一句。
陛下——
毛骧。
臣在。
多了,他就知道朕想什么了。
毛骧走了以后,老朱把顾寒叫了来。
御书房里生着炭火。
老朱把九龙那间钱庄的事,说了一遍。
那间钱庄,他说,朕让人查了三年。
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样东西。老朱说,他们走货,用的不是本朝的文书。
顾寒一愣。
不是本朝的?
是元时的旧例。老朱说,站赤勘合。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站赤。
元代的驿传制度。那套东西横跨欧亚,几千里路,靠的就是一道文书。
洪武初年沿用了一阵子,后来废了。
可民间的商路,还在照着走。
陛下,顾寒说,那道文书
朕知道你想问什么。老朱说,朕也问了。
他把手按在案上。
朕问:这条路是谁修的?
顾寒不敢答。
你说,老朱说,这条路是谁修的?
顾寒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
回陛下,不是人修的。
老朱了一声。
是文书修的。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炭火响了一声。
老朱盯着他。
文书是人写的。
顾寒抬起头。
他说,可写文书的人死了,文书还在。
老朱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背到身后。
那朕该查谁?
查文书。顾寒说,文书在谁手上,谁就在那条道上。
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朕就把文书收了。
顾寒没有笑。
陛下收得完吗?
老朱的笑停在脸上。
他看着顾寒。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收不完。他说。
声音很轻。
收不完。所以朕才要数着。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顾寒站在那儿,忽然听见老朱又问了一句。
顾寒。
臣在。
你替朕数过没有?
顾寒抬起头。
数什么?
你自己的账。
顾寒愣了一下。
你那本《门力的账》,一年一报。老朱说,你报的是数。可朕问的是——你自己心里,有没有在数?
顾寒低下头。
他想了很久。
数到几了?
回陛下,臣数的不是次数。顾寒说,臣数的是日子。
老朱了一声。
日子?
臣每天记一趟门。一趟一行。顾寒说,有时候看着那些行,会觉得——这些行不像臣写的,像门自己写的。
老朱转过身,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就接着写。他说,写到朕数完的那天。
十一月底,胡惟庸收到了那句话。
毛骧是在相府二门之外说的。
说完就走了。
胡惟庸站在二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没有点灯。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管家叫了进来。
相爷。
账房张先生,他说,让他回老家。
管家一愣。
相爷,张先生——
十二年。胡惟庸说,跟了我十二年。
管家不敢出声。
给他三百两。胡惟庸说,让他走。今天就走。
相爷,张先生家里…
他家里七口人,我知道。
胡惟庸转过身。
他跟着我十二年,知道得太多了。他说,让他走,是让他活。
第二天夜里,相府后院。
胡惟庸烧了今年的第四封信。
那是一封白纸信。
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里头也是空的。
火盆里的纸烧完了,化成一小堆灰。
他坐在火盆边上,看着那堆灰。
他数着呢。
说完这句,他不出声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对着空屋子又说了一句:
数到第十次,就该我了。
顾寒回司以后,温慎行问他:
大人,相爷这是怕了?
顾寒把门房那本册子合上。
不是怕。
那是什么?
顾寒看着外头的天。
十一月的天,短得很,才过申时就暗了。
他在算自己还剩几次。
温慎行没听懂。
意思是
一个人,知道自己手里还剩几张牌,顾寒说,他就开始算,什么时候出哪一张。
他转过身。
一个人开始算这个,比怕更麻烦。
温慎行张了张嘴。
为什么?
因为怕的人会跑。顾寒说,算的人不跑。算的人,会把剩下的每一张,都用在最要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