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门房院。
顾寒把吴师傅请了来。
吴师傅今年五十三,手上的老茧比脸上的皱纹还厚。他是从修石桥的工上被顾寒挑来的,五年了,一直管着这四道门的框。
顾寒把一本册子摊在桌上。
翻开的一页,页边有一行小字。
门有四季。问吴师傅。
吴师傅不认字。他看着那行字,等顾寒念。
去年六月,顾寒说,我把五年来的过门记录,按日子重抄了一遍。抄完发现一件事。
吴师傅看着他。
门力不是平均的。顾寒说,春天高,秋天低。一年里最高和最低,差零点八。
他把这话说得很慢。说完了,他看着吴师傅。
我想问你的是——
他停了一下。
这是为什么?
吴师傅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看了很久。
大人,他说,这个小的答不上来。
顾寒了一声。
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他说,我不难为你。
不是。吴师傅抬起头,小的不是不知道。小的是不知道怎么说。
顾寒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顾寒说,说错了不要紧。
吴师傅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房院里有一道门槛,是石头的。门槛外头三步远的地方,是一片压得很实的土。
那是过门来的人站的地方。
吴师傅蹲下去。
他把手掌摊平,按在那片土上。
按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指头并起来,往土里插了一下。
只插进去一寸。
他把手指抽出来,捻了捻。
捻完,他把手举给顾寒看。
大人,您摸摸。
顾寒蹲下去,学着他的样子按了按。
土是硬的,冻着的。正月里的土,本就该是硬的。
怎么样?吴师傅问。
顾寒说。
是硬。吴师傅说,可它不是一样硬。
顾寒抬起头。
什么意思?
吴师傅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三步。
他又蹲下去,把手按在地上。
这儿。他说。
顾寒跟过去,按了按。
这儿更硬。
吴师傅说,这道门槛外头三步,是过门的地。再往左三步,是走人的地。两块地,一样是人踩出来的,可手底下不一样。
顾寒没有站起来。
他把手又按了一次。
硬的。冷的。
哪一块更硬?他问。
过门的那块。
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吴师傅想了想。
小的说不上日子。他说,小的是修石头的人。修石头的人不看日子,看手。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大人,小的干这行三十年了。他说,三十年里,小的摸过的石头,比摸过的钱多。石头这东西,它不说话,可它手底下有数。
顾寒站起来。
你说下去。
屋里,炭火生着。
吴师傅捧着一碗热茶,没喝。
那块地,他说,春天是潮的,秋天是干的。
顾寒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春天潮,秋天干。吴师傅说,小的年年摸。开春化冻那阵子,手按下去,土是软的,指头能插进去两寸。到了八月里,按下去就是一块铁。
你怎么知道是春天潮?
因为小的年年在这个时候修框。吴师傅说,框要紧,得赶在冻之前。修框那几天,小的天天蹲在那儿。蹲着蹲着,就摸出来了。
顾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吴师傅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没人问过我。
顾寒愣住了。
吴师傅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大人,你们记的是数。他说,小的记的是日子。
什么意思?
你们记一趟门,记的是走了多少斤,占了多少门力,什么时候开的什么时候关的。吴师傅说,这些小的记不了。小的记的是:哪天土是软的,哪天风是往南吹的,哪天门脚底下那圈土上起了白碱。
他抬起头。
小的以为,那些不算数。
屋里静了下来。
炭火响了一声。
顾寒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石匠。
他想起去年冬天,查出这个人看近处发花——他瞒了一年,怕的是大人不用小的了。
他想起 299 那一夜,仪器指针从三十飘到七十,所有年轻的工匠都慌了,是这个人蹲下去,一寸一寸地摸,摸出了灌铅底下一道头发丝宽的空腔。
顾寒把册子拉过来,提起笔。
吴师傅。
从今往后,你记你的日子,我也记我的数。顾寒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上。
吴师傅慌了。
大人,小的不会写
不用你写。顾寒说,你说,我写。
他在册子上新起了一页。
写下第一行:
正月十一。吴师傅。门脚土:春天潮,秋天干。
写完,他抬起头。
接着说。
吴师傅看着那行字。
他这辈子没在纸上见过自己的话。
他抿了抿嘴,又说了下去。
还有一样。他说。
那圈土,比别处的土细。
顾寒的笔停住了。
细得像面。吴师傅说,小的那年从甘州
他忽然住了口。
顾寒抬起头。
从甘州怎么了?
吴师傅的脸僵了一下。
不是。他说,小的是说,从干活那会儿起,小的见过的土多了。有的土粗,有的土有砂。门脚底下那圈,不是。它细得跟磨过的面一样。
顾寒看着他。
他没有追问。
他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一句:
土细如面。
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吴师傅。
你今年五十三。
你还能干几年?
吴师傅愣了一下。
小的——
我不是要撵你走。顾寒说,我是问,你手上这些,还能教几年。
吴师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摊在膝盖上,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大人,他说,小的这双手,教不了。
顾寒了一声。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吴师傅抬起头。
去年小的说看线教不了他说,后来大人把拆成三个动作,小的就教得了了。
他顿了一下。
这一回,小的不知道。
顾寒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
正月十一的天,很晴。
吴师傅。他说,你觉得,土为什么春天潮秋天干?
吴师傅想了很久。
小的不知道。他说,小的只知道,它年年这样。
顾寒转过身。
年年这样,他说,那就不是巧了。
那天晚上,顾寒在《门力的账》上,添了一页。
这一页上,他画了两根线。
上面那根,是五年来的门力。
春天高,秋天低。
下面那根,他画不出来了。
因为他还没有数。
他在下面那根的位置上,写了四个字:
等一年。
然后他把笔搁下,坐在灯下,很久没动。
五年。
他记了五年的数,抄了三遍。
第一遍抄出门力是养出来的(287)。
第二遍抄出门有四季(303)。
同一本账,问第二个问题,就多给一个答案。
顾寒看着那四个字。
等一年。
一年之后,他才能知道:门脚底下那圈土,是不是真的春天潮、秋天干。
一年之后,他才能知道:那两条线,是不是真的在一起走。
他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等一年。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想起吴师傅说的那句没人问过我。
他把这句话,也记上了。
记在最下面,另起一行。
没人问过我。你们记的是数,我记的是日子。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看了很久。
正月十六,顾寒过门去了那一头。
二月里,他要回西北一趟。
临走前,他把门房院的事,交给了二牛。
交代的只有一件。
每月初一,他说,找人在门脚底下三寸的地方,取一捧土。
二牛了一声。
取来干什么?
顾寒说,称完了,焙干了再称。
二牛没听懂。
两次差多少,记上。顾寒说,一天不落。
二牛在心里默了一遍。
记一年?
一年。
二牛把这件事记在了手上——他在手心上写了两个字,写完给顾寒看。
顾寒点了点头。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二牛。
那个数,谁问你都别说。他说,连温先生问,你也别说。
二牛的手停在半空。
大人,连温先生——
不是不信他。顾寒说,是这个数现在还没长出道理来。没长出道理的数,说出去就成了谣言。
二牛了一声,把手心攥起来。
知道了。
二月十二,顾寒到了西北。
那座库还是空的。
他站在库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这儿的天,比江城的高,比江城的蓝。
风从戈壁滩上过来,刮在脸上,像砂纸。
老周跟在他后头,缩着脖子。
这地方,老周说,连鸟都不落。
顾寒没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一捧土。
是应天门脚底下三寸的土,正月里取的。
他把纸包打开,蹲下去,把那捧土倒在库门口的地上。
黑的一小堆。
戈壁滩上是白碱土。
黑土倒在上面,像一小堆墨。
老周看着那一小堆。
你这是干嘛?
顾寒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捧黑土抹开,抹得很薄。
抹完,他把手按上去。
按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指头并起来,往土里插。
插不动。
这儿的地,正月里就是铁的。
顾寒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周。
这儿的井,打到多少丈才有水?
老周一愣。
四十丈啊,你忘啦?
没忘。顾寒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空库。
四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