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回了一趟应天。
八月底,门停了一天。
他过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掉了。
他直接去了门房。
吴师傅在。
大人。
吴师傅,拿把铲子来。
吴师傅一愣。
大人,这时候
拿铲子。
吴师傅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小铲子,还有一盏灯。
顾寒接过灯,蹲在一号门脚底下。
大人,您要干什么?
挖土。
吴师傅的脸色变了。
大人,门脚底下不能动。
就一捧。
顾寒抬起头。
吴师傅。
那门在那边,找不着。他说,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吴师傅站在那儿,手里的灯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
小的挖。
不用。
小的挖。吴师傅说,大人您不知道深浅。小的知道。
他挖了三寸。
三寸以下,土就是黑的了。
黑,干,细得像面。
吴师傅用铲子尖挑起一捧,倒进一个布包里。
倒完,他问:够吗?
够了。
多少?
顾寒掂了掂。
三斤。
吴师傅把土回填,压实,又用手掌抹平。
抹完,他跪在那儿,冲着门脚磕了一个头。
吴师傅?
小的跟这门打个招呼。他说,跟它说,借它一口吃的。
八月二十六,张掖。
第三坐标的接地井挖好了。
按去年冬天定下的新法子,不是灌满四面就行,是往下挖一个井,灌到底,让门多吃一点。
这口井挖了两尺。
灌铅之前,顾寒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三斤土,倒进了井底。
三斤黑土,倒在西北的沙地上,像一小堆墨。
苏曼看着他倒。
这是什么?
应天门脚底下的土。
苏曼愣住了。
你从一千四百公里外,带三斤土过来?
从六百年前带过来的。顾寒说。
为什么要
顾寒蹲下去,用手把那堆土摊平。
门吃了五年。他说,吃惯了那一口。
他把土压实。
它找不着新的。顾寒说,我就给它闻闻旧的。
灌铅,封井。
八月二十六,申时,完工。
第一天,没动静。
第三天,门纹淡了一点。
吴师傅用手摸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淡了。
淡多少?
一分。
第七天,门纹退了。
从边缘往中间退,像退潮。
跟去年改三号门那回一样。
吴师傅摸完之后,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大人。
怎么?
它找着了。
顾寒蹲下去。
你怎么知道?
退,是它在使力气。吴师傅说,淡是没精神,退是使劲儿。使劲儿,就说明它找着地方了。
第十五天,门纹退到一半,停住了。
停了五天。
第二十天,消息从江城传过来。
一号门退了。
二号门退了。
陈砚在纸上写:一号退三分,二号退二分。
同一天,江城那两头也退了。
三号四号,各退三分。
二牛拿着那张纸来找顾寒的时候,手是抖的。
顾大人。
一号门,八十二变成八十五。
二号门,八十一变成八十三。
三号四号,八十二变成八十五。
二牛抬起头。
平均——
平均多少?
八十六点二。
顾寒闭上眼睛。
八十二点九。
八十六点二。
吐回去了三点三。
二牛。
按八十六点二算,一年少运多少?
二牛没用算盘。
他这半年算得太多了,很多数已经刻在脑子里。
一成七,等于一年多运一千九百石种,够九千五百人吃一年。他说,现在吐回去三点三——
说人话。
少一千九百人一年的饭。
院子里静了下来。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那九座仓中间的沙地。
风把沙吹起来,打在仓墙上,沙沙地响。
记上。
记什么?
记八十六点二。顾寒说,旁边写一行:第三坐标认地第二十日,退三点三。
二牛低头记了。
记完,他忽然问:
顾大人,它什么时候回来?
顾寒看着他。
我不知道。
要是回不来呢?
顾寒沉默了很久。
回不来就记着。他说,记着它吐回去了多少。这个数,比降下来那个数更要紧。
为什么?
因为降下来是我们挣的。顾寒说,吐回去,是它要的。
第二十天到第三十天,门纹一直停在半退的位置。
第三十五天,往回涨了一点。
第三十八天,又停住。
第四十天,没动。
第四十一天,天快亮的时候,吴师傅把顾寒摇醒了。
大人。
顾寒睁开眼。
涨回来了。
顾寒一下子坐起来。
多少?
全涨回来了。吴师傅说,声音有点抖,还多一分。
多一分?
比原来亮一分。
顾寒穿衣服的手停住了。
去年改一号门,涨回来,亮一分。
今年改三号门,涨回来,亮一分。
第三坐标,也是亮一分。
他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吴师傅。
它不是吃饱了才亮。顾寒说,它是长了一分,才亮一分。
申时,空跑。
七步走完。
门开了。
顾寒过去,落地。
风从仓与仓之间穿过来,呜呜地响。
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门在他身后收回去。
收完,他站了很久。
成了。
九月初五,铁柱回来了。
他晒得黑得认不出来,一进门就把腰上那个竹筒解下来,双手递给顾寒。
大人。
顾寒接过竹筒。
竹筒很沉,封口的蜡还是新的。
他拧开盖子,把土倒在桌上。
土倒出来的时候,是黑的。
顾寒的手停住了。
他拿起那张六月带过去的字条,走到书架边,从最里侧抽出另一个纸包。
纸包里还剩一点土。
应天门脚底下,三寸深,那一圈土。
顾寒把两捧土并排放在桌上。
一捧是从六百年前的应天,走了六个时辰的门,带过来的。
一捧是从甘州城西三十里的旧堡墙根下,走了三个月,带回来的。
两捧土,并排放着。
一样黑。
一样干。
一样细得像面。
院子里没人说话。
温慎行的脸色已经白了。
二牛张着嘴,忘了合上。
陈砚站在最后头,一动不动。
顾寒用手指分别在两捧土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指尖。
铁柱。
这土,你是从哪儿挖的?
旧堡墙根底下。
挖了多深?
三尺。铁柱说,三尺下去,土就黑了。
三尺以上呢?
三尺以上是黄的。铁柱说,跟外头滩地上一个样。
顾寒点点头。
他把两捧土小心地倒回纸包里,包好,收进抽屉。
然后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大人。温慎行的声音有点抖,
顾寒抬起头。
温大人。
那座旧堡,元时就废了。
也许不是没有人用过。
温慎行愣住了。
大人的意思是
是门用过。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风声。
陈砚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书架上。
二牛的手一直在抖。
铁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懵的。
温慎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人,这要真是…
我不知道。
顾寒的声音很平。
他把抽屉推上,站起来。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
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记下来。
记什么?
记今天这一捧土。顾寒说,记它是从哪儿来的,记它是什么颜色,记它挖了三尺。
他停顿了一下。
别猜。
那天晚上,顾寒写了三行字,递进宫去。
第三坐标,臣已找到地方。
门认了。四十一天。
认的时候,那两头退了。臣不知道它退到哪一天。
老朱的朱批只有六个字。
退就退。朕看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