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丙六开张。
苏曼找了个管库的人,姓姚,干了二十年仓储,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
老姚来的第一天,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问:这库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
苏曼说:私人的。
第二问:谁的钱?
苏曼指了指自己:我的。
第三问:你一个律师,跑来开仓库?
苏曼笑了笑,没答。
老姚了一声,从此不再问。
开张那天,顾寒定下三条。
第一条:价不比别人低。
老姚一听就急了。
顾总,这行当现在卷成什么样您知道吗?人家一吨一天收八毛,咱们收八毛五,谁还来?
那就没人来。
那咱们
低了就是钓鱼。顾寒说,你低价收一季,人全来了;第二年你涨回去,人全走了。走的时候还得骂你一句骗子。
老姚不说话了。
我们收八毛五,人来得慢。顾寒说,慢不怕。
第二条:秤是检过的,单据一单一号全留。
磅是今年八月刚检的,期限到明年八月。苏曼说,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给货主,一份留底。留底的按号存档,存三年。
老姚:存三年?那得占半个屋子。
占就占。
第三条:不问货主来路,只问货往哪儿去。
这一条老姚听不懂。
不问来路?那要是…
来路是别人的事。顾寒说,去路是我的事。
老姚张了张嘴。
顾总,您这话我不懂。
顾寒站在库门口,看着外头那条路。
来路是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去路是能记下来的。
他回过头。
你只管记。记他们把货运到哪儿去。
第一单生意,三吨。
本地一家连锁超市,做蔬菜周转,存两天就拉走。
老姚拿着单子来汇报的时候,脸是垮的。
三吨。
三吨。
存两天。老姚说,收两百三,电费一天六十。
顾寒在算账。
老姚急了,顾总,这一单连人工都不够。
老姚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顾总,我不是嫌活儿小。我是
我知道。顾寒说,你听我说一句。
老姚闭了嘴。
开张头一个月,接的是小客。顾寒说,小客来了,大客才敢来。
为什么?
因为大客来之前,会先派人来看。顾寒说,他看见库房里空着,他会想:这库没人用,是不是有问题。他看见库房里有货,有单据,有来来往往的车
他顿了一下。
他就敢把货送进来了。
老姚低着头,想了半天。
那我接。
丙七那边,照旧。
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四点,车进车出,一晚三四趟。
一墙之隔,什么都能听见。
第三天晚上,老姚忍不住了,跑来找顾寒。
顾总。
隔壁那间,老姚压低声音,夜里动静太大了。
顾寒在翻一本账。
大车?
九米六的冷藏,一晚三四趟。老姚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跑的。冷藏车跑夜路,要么赶鲜,要么
他停住了。
要么什么?
老姚没敢说。
顾寒抬起头。
老姚。
别问。
老姚一愣。
别看。顾寒说,记上日子就行。
记日子?
哪一晚来了几趟车,几点进,几点出。顾寒说,记在本子上,一晚一行。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老姚张了半天嘴。
顾总,我…
老姚。
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想想你这个月的工钱是谁发的。
老姚了一声,走了。
同一天,边市报上来一件事。
幼薇拿着册子来找顾寒,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
今年秋市,她说,少了三个部落。
顾寒抬起头。
哪三个?
斡罗部旁边那三个小的。幼薇说,往年都来,今年没来。
为什么没来?
幼薇翻了一页。
市监去问了。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自己留了种。
顾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幼薇看着他,有点慌。
大人,这…
好事。
这是好事。顾寒说。
温慎行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
大人,他们不买我们的种,怎么是好事?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边。
温大人。
会留种的庄户,才算庄户。他说,光会买的,是客人。
温慎行没听明白。
客人跟庄户,有什么不一样?
客人会走。顾寒说,庄户不会。
院子里静了下来。
他们今年不买种,顾寒说,说明他们自己地里打出来的,够他们明年下地。这是第一年。
那明年呢?
明年他们要是还够,顾寒说,那我们就少三个买主,多三个庄户。
温慎行张了张嘴。
可这笔账
这笔账是少了一笔进项。顾寒说,可我们本来也不该靠卖种过一辈子。
他转过身。
卖种是生意,教人是本事。他说,生意做三年,本事用一辈子。
幼薇低头在册子上记。
记完,她抬起头。
大人,那这三个部落,还管不管?
怎么管?
顾寒想了想。
先不管。
十月二十六,丙六开张第一个月的账出来了。
老姚把账本摊在桌上,一句话不敢说。
顾寒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收入:两百三。
支出:一千八百六。(电费一千八,人工六十。)
净亏:一千六百三。
苏曼在旁边看着,等他说话。
顾寒把账本合上。
记上。
记什么?
亏多少记多少。顾寒说,一分都不许省。
老姚终于忍不住了。
顾总!
这么亏下去,一年亏两万。两年亏四万。老姚说,这库我是真看不懂
老姚。
你管你的库。顾寒说,账是我的事。
老姚走了。
苏曼留下来。
亏多久?
顾寒看着窗外的那排仓。
亏到他们来问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