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张掖。
第三坐标的门框立好了。
框是两块整石,从徐州运过来的。
去年冬天拉石头的时候,顾寒多要了两块。当时温慎行问他要两块做什么,他说。
温慎行记在账上,备注写的是备料二块。
这两块石头在江城物流园的空地上躺了半年,盖着油布。
八月运出去的时候,走的是铁路。
八千斤一块,两块一万六千斤。一千四百公里。
苏曼算完运费,把单子递给顾寒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一万八。
顾寒接过单子看了看。
这么便宜?
苏曼没好气:这还不贵?
老周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拉两坨石头,花一万八。他说,你这是修门还是修坟?
顾寒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老周是什么意思。老周这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凡事都要问一句值不值。
值不值,顾寒自己心里有数。
门认框。
这是去年冬天才知道的事。
门认的是它吃惯的那个框——整块花岗岩,嵌铜条,四面接地,灌铅。
第三坐标的框,就得是这个样。
他不是没想过用别的东西。现代的钢材、导电混凝土、铜网,哪一样都比石头强。
可他不敢试。
门认的是它吃惯的东西。他对苏曼说,等它认熟了这一处,再谈改。
苏曼说:那你得先让它认。
八月初七,申时。
七步走完。
看线,对表,量框,查接地,核门纹,双人签,空跑。
看线是吴师傅看的。他眼睛不行了,是陈砚念数,他听。
对表是吴师傅用手摸的。从框底与地面相碰那一条缝,从左往右,一寸一寸摸过去。
摸到第七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人。
怎么?
没事。吴师傅说,平的。
量框、查接地、核门纹,都是陈砚和赵小乙做的。
两个人在纸上签了字。
最后一步:空跑。
不装货。
顾寒一个人过去。
门开了。
他走过去,脚下踩到的,是那座废弃粮库的水泥地。
一千四百公里,一步。
顾寒站在那九座仓中间,风从仓与仓之间穿过去,发出很低的呜呜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在他身后,一道竖着的光,边上还在一点点收。
收完了。
他过去了。
落点是对的。
可门纹没涨。
按去年的规矩,新框立好,门要认。
认的时候,门纹会淡,会退,过几天涨回来,而且比原来亮一分。
一号门那回,淡了三天。
三号门那回,退了三天,前后停了八天。
这回——
什么都没有。
顾寒在那一头等了三天。
门纹不淡,不退,也不涨。
就那么悬着。
跟原来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才是最不对的。
第八天,顾寒把吴师傅叫了过来。
吴师傅过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虽然一步就到了,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他在那道门前站了很久,才迈过去。
过去以后,他蹲下去,用手在框底一寸一寸摸。
摸完一遍,又摸一遍。
摸到第三遍,他站起来了。
大人。
这门…吴师傅说,它没找着。
顾寒看着他。
什么意思?
吴师傅把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下。
门认框,是门找着框了。这回,框就在跟前——它没找着。
顾寒的心往下一沉。
找什么?
小的不知道。
你再想想。
吴师傅低下头,想了很久。
风吹得他衣角一直响。
大人,他说,小的只知道一件事。
它不是不认。
顾寒等着。
它是没找着。
第十二天,顾寒回了江城。
走之前,他在那九座仓中间站了半个时辰。
风大得像要把人吹倒。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天快黑。
回到江城以后,顾寒做了一件事。
他让苏曼把那座粮库的档案全找出来。
苏曼找了六天。
第七天,她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回来,脸色不太对。
找到了。
顾寒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有设计图,有批复,有施工记录,有验收单。
设计图是手绘的,画得很细。
顾寒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库温设计说明。
本库按恒温库设计。
库温控制区间:十二至十五摄氏度。
相对湿度:百分之八十五。
顾寒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苏曼。
这个数,我见过。
苏曼凑过来看。
看完,她的脸色也变了。
井底下那个规程。
一模一样。顾寒说,十二到十五度,湿度八十五。去年春天,在那口三十米的深井底下,那间从来没用过的种薯库里,墙上贴的规程,就是这个数。
苏曼没说话。
顾寒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底下一页。
那是一张选址意见书。
经勘测,该场地符合下列条件:
一、地下水位深(四十米以下);
二、远离地表水脉;
三、地质构造稳定;
四、周边无居民密集区。
顾寒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纸放下。
苏曼。
这四条,是谁定的标准?
苏曼翻到前面,找了找。
这里写着…她指着一行小字,由勘测队按上级要求拟定。
上级是谁?
苏曼翻遍了整个袋子。
没写。
顾寒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窗外是江城的八月,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拿起那张选址意见书,又看了一遍。
地下水位深。
远离水脉。
地质稳定。
无居民密集区。
他放下纸,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他自己的字条。
六月写的,只有三行。
不压水脉。
不压矿脉。
不压人烟。
顾寒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四十年前的。
一张是他两个月前写的。
苏曼看着这两张纸,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顾寒。
这不可能。
顾寒没说话。
四十年前的人,苏曼说,他们怎么会知道——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顾寒的表情。
那不是震惊。
那是一种很冷、很静的东西。
苏曼。
我上个月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我说,不是巧了。
苏曼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县招待所,她问这地方古代叫什么,他说,她说。
他说:不是巧了。
苏曼的声音有点抖。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顾寒说,我只是知道,要是有第二个人也想开一扇门,他会挑跟我一样的地方。
他把那两张纸收起来,锁进抽屉。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寒看着窗外。
知道四十年前,有人用跟我一样的规矩,挑了同一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