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铁柱出发。
顾寒给了他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图,图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样是一个竹筒,空的,盖子拧得死死的。
第三样是一句话。
铁柱把图收进怀里,把竹筒挂在腰上,然后站着,等那句话。
顾寒看着他。
铁柱。
到了地方,先看人。
看人。
再看水。
再看水。
最后看土。
铁柱重复了一遍:先看人,再看水,最后看土。
还有一句。顾寒说,要是人比土要紧,就回来。
铁柱愣了。
大人,啥叫人比土要紧?
顾寒想了想。
地方好不好,不在地。他说,在住那儿的人肯不肯留。
铁柱没听懂。
顾寒也不解释,只说:
你到那儿,先在堡子里住三天。住完了你要是不想走,那地方就对了。你要是第二天就想回家——那地方再好,也不要。
铁柱了一声。
人肯留,地就不会荒。
顾寒说,人肯留,地就不会荒。
跟他一起去的是陈砚。
明算堂三十七个满师学生里的一个,算得快,字写得漂亮。
去年,顾寒把拆成三个动作的时候,陈砚是三个被挑中的人里唯一一个识字的。
现在他跟着铁柱走西北,一路上负责记数、写信、画押。
出发那天早上,陈砚背了个灰布包袱,站在司门口。
温慎行替他们算过日子。
去要走四十天。他说,在那儿看十天,回来再走四十天。三个月。
三个月。顾寒点头。
路费、马料、打点、温慎行翻着算盘,这一趟,一百二十两打不住。
给二百。
二百?温慎行抬头,大人,司里这个月的——
从我的俸里扣。顾寒说,这二百两不从司里出。
温慎行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司里的事。顾寒说,司里没有第三坐标。
温慎行低下头,在账上记了一笔。
记完,他忽然问:
大人,为什么非要西北?
顾寒正在卷一张图。
我不是要西北。
那您要什么?
我要一块静地。顾寒说,水少,人少,金少。三条都少的地,全天下就那么几块。河西是其中一块。
温慎行了一声,还是没走。
大人。
您说的那——温慎行压低了声音,是在同一块地上?
顾寒卷图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温慎行的脸色变了。
隔着六百年?
隔着六百年,隔着一道门。是同一个地方。
温慎行后退了半步。
他站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这样?
顾寒把图卷好,用麻绳系上。
因为门挑地方,我不知道它挑的是什么。
温慎行没听懂。
两条路落在同一片地上,中间就少一个变量。顾寒说,地一样,土一样,水一样。要是不一样,我不知道是哪一样起了作用。
温慎行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是:大人这是在拿一座城、一条路、一门人命,去赌一个还没有影子的地方——可他不敢说。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大人,您这法子…
笨法子。顾寒说,可笨法子有个好处——错了知道错在哪儿。
七月二十六,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陈砚代写的,走了十七天,从一个叫的地方转过来的。
信封上落了一层土。
顾寒拆开。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六月廿八过兰州,七月初九到甘州。
城西三十里有旧堡,元时废,无人。堡外有井,四十丈。土已取。
八月末回。
顾寒把这三行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信纸递给温慎行。
温慎行看完,抬起头。
大人,那口井——
四十丈。
四十丈才有水。温慎行说,那地方,人怎么活?
顾寒没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大人?
四十丈。
顾寒转过身。
四十丈的井,还能打出来,就说明那儿从前住过人。
温慎行一愣。
一座元时就废了的旧堡,堡外有一口四十丈的井。顾寒说,你说,是先有堡,还是先有井?
温慎行想了想。
先有井。
顾寒说,人先打井,才修堡。堡废了,井还在。
他走回桌前,把那封信折好。
四十丈。
大人,这个数——
记上。
等信的那些天,顾寒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他把五年来的过门记录,按日子重抄了一遍。
一天一行,一趟一行。
抄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本子摊在灯下,一行一行往回看。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件事。
门力不是平均的。
春天高,秋天低。
一年里最高和最低,差零点八。
他把这五年的数按月份排开,看了两个时辰。
排完,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零点八。
这个数很小。小到二牛当年根本不会去注意它。
可这不是用出来的数。
用出来的数,人说了算。这个数,人说了不算。
顾寒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他没有写任何结论。
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
门有四季。问吴师傅。
那天晚上,顾寒在《第三坐标预备册》上,添了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甘州城西三十里,旧堡。井四十丈。土已取。
写完之后,他坐在灯下,忽然想起吴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门把它吃干了。
他把笔搁下。
四十丈的井。
三寸的地方,含水量是零点八。
他把这两条并排写在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划掉了。
不是不对。
是现在还不知道对不对。
顾寒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不猜。
这两条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就记着。记着,但别猜。
八月末,铁柱还没回来。
顾寒在等他的时候,做了另一件事。
他过门去了那一头,第三次。
这一次不是为了地。
是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