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准备了三个候选。
她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推过去。
甲:东部沿海一座保税仓。
离江城四百公里,港口边上,通关便利,冷库现成的,租就能用。
顾寒翻了两页,推回去。
不行。
苏曼早就料到了:人多,水多。
还有一样。顾寒说,那地方的路,是别人的。
苏曼点头,把甲收走。
乙:江城西边六十公里,一处闲置的食品厂厂房。
厂房现成,电现成,路现成。
顾寒看都没看完,就推回去。
太近。
离一号二号六十公里呢。
对门来说,六十公里跟六十步一样。顾寒说,门力三头挤在一处,跟三个小孩挤一张床一样——谁都睡不好。
苏曼把乙也收走了。
她停了一下,才把第三份推过去。
那这个。
丙:河西走廊,一片戈壁滩边上的废弃粮库。
顾寒翻开第一页,就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片灰黄色的滩地,远处是山。滩地上有九座圆形的仓,墙上刷着一行褪了色的白字。
顾寒眯起眼睛看那行字。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这什么时候的?他问。
七十年代。苏曼说,战备粮库。一共九座仓,设计容量三万吨。
用过吗?
苏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下一页翻开,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使用记录表。
上面是空的。
一格一格,全是空的,从一九七九年一直空到今天。
顾寒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
建好就没用过?
苏曼点头。
顾寒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去年春天,他在江城下游二十里,下过一口三十米的深井。
井底下是一间建好的恒温库。
也是空的。
也是建好就没用过。
苏曼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
顾寒?
顾寒回过神来。
这地方离江城多远?
一千四百公里。
地下水位?
四十米以下。
年降雨量?
一百六十毫米。
人呢?
最近的村子十一公里,常住人口不到四百。苏曼说,县里这两年一直在往外迁人。
顾寒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地勘报告那一页,停住了。
场地类别:二类。
地基承载力:一百八十千帕。
地下水位:未见。
地震烈度:七度设防。
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然后他合上材料。
就是这儿。
苏曼愣了一下。
你不看房子?
顾寒摇头。
不看电?
电可以拉。
不看路?
路可以铺。
苏曼把笔放下。
顾寒,那九座仓是七十年代的,屋顶漏,墙体裂,保温层全废了。修起来比新建还贵。
那就修。
运费呢?一千四百公里。
那就运。
苏曼看着他。
你就看了一份地勘报告。
房子能修,电能拉,路能铺。顾寒说,地换不了。
六月初十,他们开车过去。
一千四百公里,走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车下了高速,又在省道上跑了两个小时,最后拐上一条被沙埋了半边的土路。
土路尽头,是那九座仓。
顾寒下车。
风很大。风里全是沙子的味道。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九座圆仓排成两排,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最边上那座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锁,锁上还缠着铁丝。
墙上那行白字,只剩广积粮三个字还认得出来。
苏曼从车上下来,裹紧了外套。
风真大。
顾寒没应。
他走到仓前,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风一吹就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捏了捏。
干的。
干得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纸包里是另一捧土。
黑的。
他从一号门脚底下带出来的,三寸深的地方,那一圈土。
顾寒把两捧土并排放在掌心。
一捧黑,一捧白。
一捧是江南的土,一捧是西北的土。
隔着一千四百公里,隔着六百年的两头。
他用手指分别在两捧土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指举起来看。
苏曼。
你摸摸。
苏曼蹲下来,伸出手指,先按了按白的,又按了按黑的。
她的手停住了。
一样。
什么一样?
一样干。一样细。苏曼说,按下去的手感,一模一样。
顾寒把两捧土倒在沙地上。
颜色不一样,别的都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是这儿。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县招待所。
招待所一共三层,他们住的那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
苏曼在房间里摊开地图,找那片滩地的位置。
找了一会儿,她了一声。
顾寒。
你看这儿。
顾寒走过去。
苏曼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地方,古代叫什么?
顾寒看了一眼。
甘州。
苏曼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
苏曼盯着地图上那个点,看了很久。
巧了。
顾寒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眼睛没动。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
不是巧了。
苏曼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顾寒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一片黑,风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苏曼。
回去以后,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把那九座仓的地拿下来。顾寒说,租,不要买。租三十年。
为什么不要买?
买要过户。过户要查。顾寒说,我要这块地,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谁要的。
苏曼记下来。
第二件呢?
通电,修路。顾寒说,路不用修大,能进九米六的货车就行。
第三件?
顾寒转过身。
找那座粮库的档案。
苏曼一愣。
什么档案?
什么时候修的,为什么修的,顾寒说,还有——为什么修完就不用了。
苏曼的笔停住了。
她想起那口深井。
你觉得
我不知道。顾寒说,我只知道,有人花了钱修它,修完不用。跟那个井底下一样。
他顿了一下。
我想知道是谁花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