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铁柱从城东回来了。
他是走着回来的,一脚的泥。进了院子,他连水都没喝,先说了一句话:
老赵的筐烂了。
顾寒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
老赵的筐烂了。铁柱又说了一遍,这是他原话。
顾寒放下笔。
你在哪儿听见的?
茶棚。铁柱说,城东货栈门口那个茶棚,卖茶的老孙头。我三天去一趟,去了八个月了。今儿我一去,老孙头就跟我说——前儿个有个人来,让我给你带句话:老赵的筐烂了。
什么人?
老孙头说不认得。铁柱说,就说是个五十来岁的,穿短打,手上有茧。给了老孙头两个铜钱。
顾寒沉默了很久。
去年五月,他放老赵走的时候,留过一句话:
下回有人让你开库门,你先伸头看一眼里头装的是什么。装的是粮,你开;装的是别的,你先把门关上。然后去告诉我。
他没告诉老赵怎么告诉他。
老赵是个看栈的,一月二两,一年二十四两。他不认得官府的门,不敢进农政司,也不知道顾寒是谁的什么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抓他的那个人,是在那个货栈门口的茶棚里蹲着等他的。
所以他就去了那儿。
他把话留在了原地。
顾寒闭了闭眼。
铁柱。
你三天去一趟,去了八个月。
为什么?
铁柱搓了搓手。
大人,您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三个月。顾寒说,三个月过了,我忘了说停。
铁柱笑了两声。
那小的也不敢停。
顾寒当天下午把铁柱带回来的话,一句一句记了下来,然后问:
老赵说的筐烂了,是什么意思?
二牛在旁边接了一句:
筐烂了,就是装的不是粮。
怎么讲?
装粮的筐,烂了就散了,装不住。二牛说,他要说装的是粮,他不会说筐烂了。
顾寒点点头。
他说筐烂了,是告诉我们:里头装的东西,不是粮。
屋子里静了一下。
温慎行慢慢说:大人,老赵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
他把门关上了。温慎行说,您留的话是先把门关上,然后去告诉我。他要是没关门,就不会有筐烂了这句话——他不会知道里头装的不是粮。
顾寒抬起眼。
所以他是先关的门。
他关了门,人家还把货卸进去了?
卸了。温慎行说,他一个看栈的,能拦住谁?
顾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把库门关上,站在门口,说这库我不能开。
然后被人推开,或者被人骂了一顿。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人家自己开门,把东西一筐一筐搬进去。
搬的时候,他伸头看了一眼。
看见筐上盖着麻袋。
有一筐的麻袋没盖严,露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三月初六,顾寒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第一样,是去年三月的三张夜车过磅单。货主栏海丰水产,货名,重量比冻鱼轻三成。苏曼在旁边批了两个字:怕压。
第二样,是苏曼从江城那口井底下拍回来的照片。四十二组空货架,一摞摞塑料托盘,托盘底面印着一行字:种薯专用 每层不超四层 怕压。
第三样,是铁柱带回来的一句话:老赵的筐烂了。
三样东西,隔着五年,隔着两个世界。
连起来的是同一句话。
怕压。
顾寒伸出手,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挪到一处,摆齐了。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
二牛小声问:顾大人,他们开始往里放东西了?
那咱们——
不封。顾寒说。
不封?
不封。顾寒说,也不抓人,也不惊动。
二牛急了:那他们把东西搬走了呢?
搬走就搬走。
那我们盯着做什么?
顾寒抬起头。
盯着他们什么时候搬进来,什么时候搬出去。他说,这两头的日子,就是他们的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三样东西中间。
他们去年腊月才把库修好。今年三月,往里放第一批东西。他说,苏曼说过,种薯库是秋后用的——收了种,存进去,明年春天拿出来卖。
所以?
所以他们三月就往里放,顾寒说,只有两种可能。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他们放的不是种薯。
第二呢?
第二,顾寒说,他们等的那个东西,不是今年秋后才长出来的。
二牛愣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
顾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说得二牛和温慎行都愣住了。
他们等的不是时候。
那等的是什么?
顾寒慢慢把手掌摊开,按在那张写着的过磅单上。
他们等的是我们的种。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
温慎行先反应过来。
大人是说——
他们买库、打井、养车队,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要长出来。顾寒说,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这边,有一件东西,三年之后会长出来。
脱毒种薯。温慎行说。
脱毒种薯。顾寒重复了一遍,原原种,原种,一级种——三年。这条路,是我五年前跟苏曼在纸上画的。
他抬起头。
温先生,您想想。他们提前三年买地、打井、建库、养车队。这三年的期,是从哪一年算起的?
温慎行在心里算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从我们开始算的。
顾寒说,不是从他们自己算的。
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摞成一叠。
所以我们一直想反了。他说,我们以为是他们先到,粮后到。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顾寒把那一叠东西,轻轻放在桌子正中。
是他们先到,我们的种后到。
那天晚上,顾寒给苏曼写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四句:
一、库启用了。第一批货,三月进的。
二、老赵报的信。他关了门。
三、别查他们是谁了。
第四句,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留下的是:
四、查他们在等什么。
字条交给了常驻门那边的轮换人,附了一句话:
若门停运,此条暂存,复通即发。
写完,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月初八,边市报上来一件事。
三个市口,加起来报了十七石。
是部落自己挑出来的坏种——切开了看,有黑筋;泡了水,浮起来。
按去年秋天的规矩,这些坏种要退回农政司,一石换一石。
幼薇在册子上记这一笔的时候,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
顾大人,这个记在哪一本上?
什么本子?
《种薯去向册》上记的是我们卖出去的。幼薇说,这十七石,是他们自己挑出来的。不是我们卖的坏种,是他们挑出来的坏种。
顾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记在哪儿?
幼薇想了想。
我想另立一本。
叫什么?
幼薇低下头,用笔杆抵着下巴,想了很久。
叫……她说,《挑种册》。
顾寒看着她。
你为什么想立这一本?
幼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因为这一本上记的,她说,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的本事。
顾寒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幼薇低头去写册名。
写到一半,她忽然又抬头。
顾大人。
去年您在那块牌子底下说的话,她说,我听铁柱哥回来学了一遍。
哪一句?
你们信我,我死了你们就不信了;你们会看,我死了你们照样会看。
顾寒没说话。
幼薇低下头,把册名写完。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小字,在册名底下:
第一年,十七石。
写完,她把笔搁下,抬起头。
顾大人,她说,这十七石,是咱们赔出来的。
顾寒了一声。
赔得值。
那天夜里,顾寒在《改门纪事》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
三月初五,路标响了。
第二行是:
第二道考题,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