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字条到了江城。
按《两头跑章程》,字条由轮换人亲手交,不当面拆,不当面问。苏曼拿到的时候,上头还有顾寒写的那八个字:
若门停运,此条暂存,复通即发。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才拆开。
四行字。
看完第四行,她坐了很久。
四、查他们在等什么。
苏曼把桌子上那一叠材料推到一边。
那一叠,她做了两年半。法人变更、注册日期、信托开户、代持律师、深圳账户、写字楼里十七家公司。
两年半,最后走到一句话:到底了,断了。
现在顾寒让她换一个方向。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不查人。她自言自语,你倒是轻松。
她在纸上写下新的问题。
什么东西,三年后需要两万六千吨冷链运力?
什么东西,怕压?
什么东西,要存在十二到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的地方?
三个问题写下来,她停住了。
因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同一个。
她拿起笔,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写了一个字:
薯。
接下来的十天,苏曼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国内种薯产业的公开资料翻了个遍。
脱毒种薯的三级体系,她两年前就查过一次,那时候她只是替顾寒做背景。这一次她重看,看的是时间表。
原原种:从试管苗到微型薯,一年。
原种:微型薯种下去,一年。
一级种:原种再扩,一年。
三年。
她在这个数字底下画了一个圈。
三年。
第二件:她查江城周边,还有谁在建种薯库。
答案是:不止禾丰一家。
城东三十里,一个叫的农业合作社,去年十月新盖了两千平米的库,招的人写着懂薯类储藏优先。
江北,一个挂着农产品初加工名目的厂房,今年一月改了图纸,加了一层保温。
苏曼把这些一一记下,记到第七条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因为第七条上写着的库温是:十二至十五度。
跟那口井底下的规程,一模一样。
第三件,是算账。
她算的是那个数:两万六千吨。
两万六千吨,是多少地?
苏曼第一次算的时候,用的是现代农业的标准:一亩用种一百二十五公斤。
算出来的数是三十二万亩。
她盯着这个数,觉得不对。
不对的不是算法,是参照系。
她应该用的不是现代农业的标准。她应该用顾寒的标准。
——十六斤种,下地打三百斤粮。
这是顾寒五年前在应天跟幼薇说过的一句话,苏曼在回条里见过。
十六斤,是八公斤。
两万六千吨,是两千六百万公斤。
两千六百万,除以八。
三百二十五万亩。
苏曼在纸上写下这个数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疙瘩。
三百二十五万亩。
她盯着这个数,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熟悉。
她翻开自己两年前整理的另一份材料。那是顾寒第一次跟她讲一千万亩的时候,她做的笔记。
笔记上有一行:
目标:一千万亩。
按原原种→原种→一级种三年铺开的节奏,第一年铺三百余万亩,第三年达一千万亩。
苏曼的手,慢慢地凉了。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左边:两千六百万吨 ÷ 十六斤 = 三百二十五万亩。
右边:我们第一年铺 三百余万亩。
一模一样。
她盯着这两张纸,盯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写到一半,手抖得写不下去。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写完。
那一行字是:
他们不是按自己的步子在走。他们是按我们的步子在走。
回条是在三月二十发的。
苏曼写了五行。
一、不是粮。是薯。怕压、怕热、十二到十五度——这三样凑齐了,只能是种薯。
二、不止一口井。城东、江北,另有两处同类库,去年十月与今年一月分别建成。
三、两万六千吨除以十六斤,是三百二十五万亩。
四、我们原原种铺开的头一年,是三百余万亩。
第五行,她写得很慢:
五、他们不是在等粮。他们是在等一千万亩。
回条之外,她另附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是她自己的话,不是报告:
顾寒,我算到这里的时候,手是抖的。
两年前我们查他们是谁,查到最后是一条白纸糊的管子。今天我查他们在等什么,查出来的是我们自己。
我不知道这两个答案,哪个更吓人。
三月二十五,顾寒在门房把这张回条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它折起来,放进袖子里,然后一个人走到院里。
院里堆着剩下的两块石头。一号门已经换好了,二号门的接地也重做了。三号、四号在下个月。
他站在院当中,站了很久。
温慎行从后头过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有大事。
大人。
温先生。
江城有信?
顾寒把回条递给他。
温慎行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到最后那一行他们是在等一千万亩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大人,他说,这话要是报上去——
不报。
不报?
不报。顾寒说,报上去,陛下第一个要问的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有一千万亩。
温慎行倒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一千万亩这个数,从来只存在于顾寒的脑子里、苏曼的笔记里,还有农政司几本没进过档柜的册子里。
它没有上过任何一道奏疏。
那怎么办?
顾寒沉默了很久。
报一样东西。他说,不报一千万亩。
报什么?
顾寒转过身,看着他。
温先生,您想过没有——他们买地、打井、建库、养车队,图的什么?
图的囤积居奇。
顾寒摇头,囤积居奇的人,是等粮长出来,贱的时候收,贵的时候卖。可他们不是。
他们怎么?
他们是把和这两件事,提前三年做齐了。顾寒说,这就像——
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说法。
就像一个人在一条河边,提前三年把所有的仓房都盖好,把所有的船都造好。他说,他不是要下河捞鱼。
那他要做什么?
顾寒一字一句地说:
他要当这条河的码头。
温慎行愣住了。
我们种出来的一千万亩,顾寒说,地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种子是我们的。可从地里收上来那一刻起,要存、要运、要卖——
他伸出手,往北边一指。
仓库是他的,车是他的,路是他的。
温慎行的脸白了。
所以他们不是要抢我们的粮。顾寒说,他们是要当我们粮仓的房东。
那天夜里,顾寒写了一道很短的密折。
密折上不提一千万亩,不提禾丰,不提香港,不提两万六千吨。
只写了三句话:
一、臣查得,江城及近郊近两年新建恒温仓储三处,皆以备薯类储藏为制。
二、此类仓储与车队,非为囤积居奇设,为收储转运设。
三、臣请于江城下游,租库一间,为农政司周转之用。
第三句,是他真正要的。
三月底,苏曼收到了执行的指令。
她看完,第一反应是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常驻门那边的轮换人的,那人再把话写下来,等下一个门期带过去。
苏曼在电话里说了三遍:
你告诉他,那间库就在丙七隔壁。
告诉他,那是人家的地方。
告诉他——
她停住了。
停了很久,她才说:
你告诉他,我在鱼塘边上开了个铺子,万一出事,我一个人跑不掉。
那边的人记下了。
三天后,回话到了。
只有一句:
钓鱼要下饵。饵一下,鱼就知道有人。
我不钓鱼。我在旁边开了个铺子。
铺子里要卖真东西。——这是顾寒加的,意思是那间库要真做冷链周转,一车一车真进出。
卖真东西的铺子,才坐得住。
苏曼拿着这张纸,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去办租库的事。
丙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