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卯时。
拆门之前,顾寒要先做一件事——空跑。
这是去年三月事故之后立的规矩:每月十五,全流程空跑一次。今天是二十一,不是十五,但顾寒要加一次。
改门之前跑一趟。他说,跑完了,门好好的,我们再动手。
要是跑出来不好呢?
那就停。顾寒说。
吴师傅带着三个人,从第一步做到第七步。
看线。对表。量框。查接地。核门纹。双人签。空跑。
全程两个时辰。
陈砚念数,赵小乙记,马石匠看石头——新框的料,他前天就验过了,四块整石,一块一道裂都没有。
最后一道,门纹。
顾寒伸手,在门面上摸过去。
门纹是热的,稳的。
好了。他说。
吴师傅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动。
吴师傅?
顾大人,吴师傅说,小的想给这门鞠个躬。
顾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吴师傅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冲着那道老框,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起来的时候,他眼圈是红的。
这门跟了小的五年。他说。
马石匠在旁边看着,忽然也蹲不下去,站着作了个揖。
他一个字不识,一句话没说。
陈砚和赵小乙也跟着作了揖。
顾寒站在最后面,没作揖。
他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辰时,拆。
砖是一块一块撬的。撬到第三层,露出了包在外头的铁皮。
铁皮锈得厉害,一撬就碎成一片一片。
小心手。顾寒说。
撬到第六层的时候,吴师傅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
这铁皮,吴师傅用手敲了敲,后头是空的。
顾寒蹲下去。
铁皮与砖之间,有一道缝。缝不宽,一根手指头能塞进去。
五年前就这么装的?
吴师傅说,五年前是贴着的。
那是后来空的。
吴师傅说,铁皮锈了,锈一层,就薄一层。薄了,就离砖远了。
顾寒盯着那道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这五年,他说,一号门的接地,是一天比一天差的。
那为什么《门力的账》上看不出来?
吴师傅答不上来。
顾寒自己答了。
因为门力是慢慢变的。他说,一年变一丝,谁也看不出来。等看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五年。
他站起身,对赵小乙说:
记上。
记什么?
铁皮与砖之间的锈,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规矩要立的不是装的时候贴紧每年要查一次贴没贴紧
赵小乙一边记一边问:那这条规矩叫什么?
顾寒想了想。
叫年检。他说,一年一查。
未时,旧框全部拆完。
露出来的是门脚底下那一圈地。
顾寒早就知道它会是黑的。
可真看见的时候,他还是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那一圈土,黑得发亮。
不是湿的那种黑,是干透了的、焦了似的黑,像烧过。
宽约一尺,绕着门框整整一圈,深不知道多少。
顾寒说。
马石匠拿来了小铲。
挖到三寸,还是黑的。
挖到一尺,还是黑的。
挖到一尺半,土色开始变。
挖到两尺,见着了黄土。
到底了。马石匠说,黑的一共一尺七。
顾寒伸手进去摸。
土是温的。
不,不是温的——是。二月的天,外头的土早冻硬了,这一圈土竟然不冻。
他把手抽出来,搓了搓指头上的土。
土很细,像面。
取样。他说,装三罐。三寸一罐,一尺一罐,一尺六一罐。
又送到江城?
三罐土,走了六天。
回条回来那天,是二月二十七。
苏曼的字迹这一次很稳,稳得反常。
她写了五行:
三寸处:含水量 0.8%。
一尺处:含水量 2.1%。
一尺六处:含水量 11.4%,与周边土样一致。
三处均检出铜、铅,越深越少。
另:土样中有极微量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光谱上有一处峰,我对了三种数据库,都对不上。
顾寒拿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一行,他看了三遍。
对不上。
他把纸折好,放进《门力的账》里。
然后他去了门房,蹲在那个坑边上。
坑已经填了一半——按规矩,新框装上之前,要把这一圈土换掉。
填的是什么土?
黄土,掺了三分沙。吴师傅说,马师傅说这样不易返潮。
顾寒点点头。
等一等。
等什么?
顾寒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坑。
吴师傅,他说,您说门吃地。
小的说过。
那它吃了五年,吃下去的东西,去哪儿了?
吴师傅答不上来。
顾寒自己往下说。
三寸的地方最干,一尺六的地方跟外头一样。他说,说明门吃不到一尺六。它只吃一尺七里头的那一圈。
那一尺七,是它的嘴。顾寒说,嘴有多深,它就能吃多深。
他抬起头。
那我们要是给它换个大嘴呢?
吴师傅愣住了。
什么叫大嘴?
顾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接地做深一点。他说,不是四面灌铅就完了——是往下挖,挖到两尺,做一个接地的井
井里灌铅,灌到底。顾寒说,让门多吃一点。
吴师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吃多了不会吃坏了吧?
顾寒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要试。
二月二十八,新框装上。
一丈二、八尺、一尺二,整块花岗岩。八千斤。
二十八个人,从卯时推到午时,才把它立起来。
立起来的那一刻,院里没人说话。
马石匠绕着它走了三圈,拿小锤敲了十七下。
敲完,他说:
没有裂。
灌铅是在申时。
铅是熔的,浇进去的时候,白气腾起来老高。
浇了四面。
浇完,等干。
当天夜里,出事了。
顾寒睡到半夜,被叫醒。
是陈砚,跑着来的,鞋都没穿好。
顾大人!门纹淡了!
顾寒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门房,他看见了。
一号门的门面上,那一片原本清楚温热的纹路——淡了。
不是看不见,是淡了。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
顾寒伸手去摸。
纹还在,还热,只是薄了一层。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师傅在旁边,声音发抖:顾大人,是不是我们装坏了?
顾寒没答。
他围着门走了半圈,又走回来。
不是装坏了。
那是什么?
顾寒看着那片淡下去的门纹,慢慢说了一句话。
门在认框。
认什么?
它认了五年的旧框。顾寒说,昨天换了新的,它不认得。
那它什么时候认得?
顾寒摇头。
我不知道。
他伸手,在门面上按了一下。
等着吧。
第二天,门纹还是淡的。
第三天,还是淡的。
按规矩,门纹淡到一定程度,门不能开。
顾寒把《门力的账》翻开,在二月二十八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拆旧框,换新框。当夜门纹淡。
门在认框。
写完,他又添了一句,字写得很重:
门不是东西。门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