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坐在路牙子上，后脖颈被蚊子叮了个包，又红又硬。他反手挠了两下，指甲盖掐进肉里，挤出一个十字花。初夏的夜风带着白天的蒸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把电动车撑在树荫底下，从外卖箱里掏出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拇指在碎了半截屏幕的手机上一推。
屏幕暗了一瞬，紧接着亮起刺目的白光。
视频里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开场就是一团冲天而起的浓烟。一个人拿打火机点着了一大捆干艾草，火苗子轰的一下蹿起半尺高，噼里啪啦爆响。烟雾跟烧了破棉袄似的滚滚翻腾，镜头后头的人被熏得剧烈咳嗽，鼻涕眼泪一起流，手忙脚乱拿盆泼水灭火。
紧接着，解说员慢悠悠的京腔响了起来，透着一股戏谑的糙劲儿：
“大热天的，谁没干过这种缺心眼的事？”
“割二斤野艾草堆在屋脚，火石一擦，想着把满屋子吸血的飞虫全送上西天。结果呢？三分钟烧成一堆白灰，蚊子在头顶嗡嗡乐，人先被熏得满地找水喝，喉咙痛得像吞了碎瓷片。”
“老祖宗传下来的好草药，不是让你们当柴火燎炕的。”
“想让这驱虫的烟气老老实实听话，从天黑阴燃到天亮，手里就得捏紧四味不值钱的草木筋骨。”
【弹幕：助我破鼎！这不就是我昨晚的真实写照？蚊子没死，我差点被送去火葬场全责绷住。】
【弹幕：蚊子：多放点孜然，这小烟熏得挺入味。】
【弹幕：嘉豪来了都得被熏成粉底液将军，赶紧上干货，今晚身上已经咬出北斗七星了！】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殿外的高阶上，殿檐角下挂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咸阳刚过夏至，渭水边的蚊虫多如牛毛，宫侍们在殿外点了铜盆火燎艾草，呛人的烟味顺着殿门直往里钻。
李斯站在侧旁，正用袖口掩着口鼻，眼角被烟熏出了泪花，强忍着不敢咳嗽。
“掌管少府的，成日便用这等粗笨法子熏宫？”嬴政皱紧眉头，抬手挥散眼前的灰白烟气，“火势猛烈，片刻即尽，烟重呛鼻，宫人彻夜难眠。若是落在军营大帐之中，遇风走水，便是焚营之祸！”
李斯连忙躬身：“陛下息怒！《周礼·秋官》有载：‘掌熏草，掌以莽草熏商，除蠹物。’自古夏月逐疫去虫，皆用艾与苍术堆烧。只是草干易燃，火性暴躁，若要彻夜留烟，确……确无良策。”
“看天幕。”嬴政目光一凝，打断了李斯的话。
天幕上的画面变了。
一双粗糙的大手出现在案板前，旁白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刨木花一样层层剖开：
“第一道，也是主药——三伏天的老艾草。”
“割回来的青艾别急着用，摊在石板上暴晒整整三天。晒到什么地步？抓一把在手心，轻轻一搓，碎成干渣。这时候把硬梆梆的木梗全挑出去，只留干透的叶子扔进石臼。用木杵千锤百捣，捣成棉絮一样的艾绒。筛子架起来，粗灰残渣漏下去，留在筛网上的那一层软乎乎的艾绒，才是驱除阴湿、散发药香的根本。”
“但艾绒太轻，见火就窜，得有一味铁将军镇住火候——这便是第二道料，硬木烧透碾碎的极细炭粉。”
“炭粉是这盘香的‘节拍器’。火苗子走得快还是慢，能不能不熄不灭、一点一点往后咬，全看这捧黑粉的斤两。炭放得准，它能像老汉抽旱烟一样，慢吞吞吞吐一夜；炭放差了，不是半道灭火，就是轰然成灰。”
“光这两样还不行。艾草性烈，烧出来的烟直冲脑门。第三道料，加几两晒透的老陈皮，碾成黄粉掺进去。陈皮带燥湿化痰的清香，能生生压下枯草的焦糊气，让烟气变得温润顺喉。”
“最后这第四味，才是点石成金的独门窍门——野榆树的内皮粉！”
“外头人都去买那些金贵的胶泥，纯属当冤大头。扒下老榆树皮，把最里面那层白生生的软皮晒干、捣成白面粉。这东西只要沾一滴水，粘液稠得能拉出三尺丝，是天造地设的草木胶！有了它，再松散的碎木灰，也能抱成一团坚硬的铁疙瘩！”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榆树皮居然是天然502？老祖宗的化学玩得这么野？】
【弹幕：豆包型香泥：别催，在捶了，再捶二十分钟我就彻底服帖了。】
【弹幕：懂了，炭粉管长久，榆皮管抱团，陈皮管好闻，艾草负责把蚊子全家送走，闭环了属于是！】
大汉，未央宫承明殿。
汉武帝刘彻霍然起身，手按在汉白玉栏杆上，指节捏得发青。
殿内，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正肃立待命。两人身上的甲胄尚未卸下，前线发回的军报还摊在案几上。
“大将军，你且看清楚！”刘彻手指天幕，声音发沉，“天幕所示，非寻常百姓家之玩物！”
卫青上前一步，抱拳凝声道：“陛下圣明！臣在漠南用兵，春夏季节，水草丰美之地亦是蚊蠓聚生之所。人受叮咬尚能忍受，战马被毒虫群聚叮刺，往往狂躁尥蹶，溃烂生疮。更兼盛夏扎营，士卒多有因蚊蚋毒螫而染疟疾、高热不退者。古法燃火生烟，浓烟极易暴露军阵驻所，且烟雾呛人，哨戒士卒涕泪横流，难以防敌夜袭！”
霍去病剑眉倒竖，眼中精光闪烁：“舅父所言极是！若是能将这艾草、炭粉、榆皮按法制成细香，夜间宿营之时，只需在营帐四周、马厩下风处点燃数盘。无明火之光，无刺鼻之烈烟，唯有一缕青气缓释！既可防毒虫恶疫侵袭战马军卒，又绝无惊扰哨卡、引来敌骑之虞！”
刘彻抚掌大赞：“《礼记·月令》讲‘季夏之月，烧薙行水，以伏毒螫’。古人只知大火焚烧草木，何曾想过将物性调和至此等精微地步！传少府工官，照天幕之法，火速采办艾草、榆皮、陈皮各十万斤，于军器监别立一坊，试制‘军用御虫缓燃盘香’！朕要让卫霍两军，北击大漠、南征百越之时，帐中无一虫扰，军无恶疫之困！”
天幕中的画面继续推演。
那双粗手已经将艾绒、炭粉、橘皮粉、榆皮粉倒进瓦盆，四色相融，搅拌得浑然一体。
“加水的时候，千万别手欠一瓢泼进去。少量、多次，边淋水边用掌根狠揉。”
“这揉面的功夫全在手腕子上，反复摔打、折叠、按压，足足折腾两刻钟。直到那团黑泥不粘盆壁，掰开里头没有半点生干裂缝，才算把榆皮的植物粘性全逼了出来。”
“盖上一块湿布，让它在阴凉地醒上一炷香。”
“案板上薄薄撒一层炭粉防粘，擀面杖压上去，擀成韭菜叶厚薄的均匀软泥。菜刀切成溜圆的细长条，顺着掌心由内向外，慢慢盘成螺旋蛇形盘香。记住，条与条之间得空出一根发丝的缝隙，千万不能贴在一起，贴紧了就窜火。”
“最要命的关隘在最后一步——晾干！”
“蠢人贪快，做好了就扔在大太阳底下晒。太阳毒辣，外皮烤得干裂，内里还是一包生水，点着了半道就灭，还会‘啪’的一声崩断！必须放在穿堂风吹得着的阴凉棚子底下，安安静静风干三天两夜，中间给它翻个身。”
“等整盘香干透，拿在手里沉甸甸、硬邦邦，敲在木头上叮当有声，那才算成了天地造化！”
“到了夜里，掐断一头点着，吹去明火，留一点米粒大的红星。一缕淡青色的微烟打着旋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陈皮的幽香与艾草的甘温。人闻着定心安神，那些长翅膀的吸血恶鬼，闻上一炷香的功夫，翅膀发软，翻着肚皮全往地上掉！”
【弹幕：懂了，暴晒是物理超度，阴干才是灵魂注水。】
【弹幕：真没空陪你闹了，今晚就去把小区绿化带的榆树皮给扒了，邻居问我干啥，我说我在自制军工级生化武器。】
【弹幕：从从容容搓香泥，游刃有余赶蚊子；匆匆忙忙晒太阳，连滚带爬被咬死。】
大明，谨身殿。
朱元璋端坐在御榻上，神色复杂。
太子朱标站在一侧，低声说道：“父皇，这古法蚊香之术，看似微末，实乃惠民大政。江南水泽纵横，夏秋之交，小民常被蚊蚋所扰，夜不能寐，白日劳作疲敝；更有水网农户，因湿热恶虫叮咬致生烂疮大疫者不知凡几。富贵人家燃龙涎、降真香避之，穷苦百姓唯有肉身饲虫。此物所用之材，榆皮、野艾、硬木杂炭，皆是山野唾手可得之物，民间若能广推，功莫大焉。”
朱元璋重重叹了一口气，眼中浮起往昔的沧桑：“标儿，当年咱在定远、濠州起兵，盛夏行军，水塘边那蚊子大得像苍蝇，咬得人起拳头大的毒包。军汉们夜里被咬得嗷嗷叫，白天行军打仗没力气，几千人染了摆子（疟疾），躺在泥地上等死。那时候咱要是知道把榆树皮和烂木炭这么一掺……能救下多少跟咱拼命的老兄弟？！”
他猛地拍了一下龙案，沉声喝道：“工部尚书！太医院使！”
两位重臣扑通跪倒在殿前。
“把天幕上这配方、揉料、擀条、盘香、阴干的斤两法度，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刻成木版！”朱元璋指着天幕，声音如铁，“传谕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命各府州县学官、卫所军官，教民间百姓与卫所军卒自制此香。凡卫所夏日驻防，每百户必须备足盘香千张！谁敢懈怠，以违延军需论处！”
“臣等遵旨！”工部尚书与太医院使连连叩首。
天幕上，镜头缓缓拉远。
那盘灰黑色的螺旋细香在夜色中静静燃烧。一缕白烟袅袅散开，地面上落满了僵死的飞虫。那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宛如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