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在路边石阶上换了个坐姿，牛仔裤后兜被坚硬的水泥硌得生疼。他伸出手指在裂了纹的手机屏上使劲一划，短视频界面跳了出来。
刺耳的唢呐声混着重低音从扬声器里炸开。
画面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没供着神龛，反倒横着一条死不瞑目的大青鱼。案板油腻，一把带血的尖刀正对着鱼脑袋，刀尖一挑，一颗拳头大小、黏糊糊的鱼眼珠子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解说员的声音又干又损，开嗓就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天下人都当夜明珠是昆仑山落下的星斗，是鲛人哭瞎了眼咳出的血泪，皇帝老儿拿它当镇国神器，诸侯王抢得头破血流。可在几千年前的江南老泥鳅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一盘下酒菜外加一堆烂贝壳！”
“老祖宗造假有多野？‘鱼目混珠’四个字，大伙儿当成成语念了一辈子，却不知道这根本不是骂人的酸话，是古代摸金客与老方士关起门来秘不示人的独门财神谱！”
“今天就带各位扒光这层皮，看看路边两文钱没人要的腥臭下脚料，是怎么摇身变成价值连城、照亮深宫冷院的‘照夜清’。”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鱼目混珠原来是写实派纪录片？】
【弹幕：助我破鼎！我语文老师要是这么教，我当年高考能上清华。】
【弹幕：嘉豪连夜去海鲜市场批发死鱼眼，声称要给全班女生一人发一颗定情信物。】
【弹幕：真没空陪你闹了，老祖宗的工业化学课开讲了，后面的同学把笔记摊开！】
大秦，咸阳宫。
殿内青铜鹤灯的火苗轻轻摇晃，把嬴政的身影长长投在黑漆地砖上。这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双臂撑在凭几上，眉峰压得很低，眼角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陵寝正在骊山深处如火如荼地营建。按照少府与奉常拟定的方略，地宫穹顶要嵌满海外寻来的明月珠，以象征周天星宿，万世不灭。一颗极品夜明珠，能抵得上一座县城的岁赋！
“鱼目？贝壳？”
嬴政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平静，殿内伺候的内侍却全吓得跪趴在地。
李斯垂着手，站在御案前三尺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按了按宽大的官袍，躬身道：“陛下，《淮南子·览冥训》云：‘譬如盲者之准竭，无以见明也；蚊虻之聚，不足以成雷。’世人皆言隋侯之珠，出于断蛇之报，乃灵物通神所赐。若真如天幕所示……天下方士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罪不罪的，容后再议。”嬴政抬眼盯着天幕中那柄剔骨尖刀，眼神幽冷，“宣少府令！携工官、刀笔吏，即刻登殿！天幕所述一字一口，皆以朱砂录于竹简。若这造物之法为真，这天下江河湖海的死鱼眼，便全是大秦的军资！”
天幕上，画面推进得极快。
那颗青鱼眼珠子被丢进清水盆里，手指利索地撕掉后方连带的红白筋膜，随后被丢在穿堂风吹过的竹筛上。
“第一步，刮干净腥肉，把这颗臭眼珠子扔在阴凉地风干。别晒太阳，晒裂了就砸锅。等风抽干了水分，它就是一颗硬邦邦、透着乳白骨色的骨胚。”
“接着去海滩上捡烂贝壳。清洗干净，直接丢进泥窑里大火死劲烧！烧到什么地步？拿铁钳夹出来，用手轻轻一捏，贝壳通体酥脆，全成了白灰。放进石磨反复碾磨，用细纱绢布筛出比女人擦脸粉还细的贝壳面子。”
“弄二两干鱼鳔，文火慢煨。整整三个时辰，水熬成拉丝挂旗的浓黏胶。一份胶，兑上两份贝壳粉，搅成糊糊。拿细毛笔蘸着，给刚才那颗鱼眼珠胚子上一层浆。涂匀了，阴干半天，再上一层。足足反复涂上七遍，再拿极细的河沙裹着麻布轻轻打磨——”
屏幕中央，那颗原先血丝糊拉的鱼眼，此刻变成了一枚浑圆雪白、泛着微弱宝光的圆珠。
【弹幕：这叫打底！纯纯的物理美颜，直接给鱼眼上了七层粉底液。】
【弹幕：粉底液将军狂喜：原来我的妆容也是按古代国宝工艺定制的？】
【弹幕：从从容容涂胶，游刃有余磨皮，这一步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靠在雕龙凭几上，手里捏着一颗西域大月氏进贡的随侯夜光珠。那珠子触手生温，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唯独夜里泛光。
侍中东方朔站在阶下，手里还摇着一把破蒲扇，这会儿连扇风都忘了。
“东方朔。”刘彻冷笑一声，把玩着掌中的宝珠，“元光六年，大月氏使臣献此二珠，朕赐其黄金千斤，蜀锦百匹，大农令桑弘羊私底下心疼得直拍大腿。朕今日倒要看看，大月氏使者万里迢迢送来的国礼，究竟是西域灵宝，还是海子里的鱼眼皮！”
东方朔眨巴着眼睛，干咳了一声：“陛下，《庄子·列御寇》曾载：‘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前人把这玩意儿捧上了天，若真能拿鱼胶烂壳搓出来，那骊龙恐怕早该改行去咸鱼铺当伙计了。不过……陛下，若此法传出去，天下富商的家底，怕是要被朝廷掏个干净。”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
汉匈大战连年，国库空虚，盐铁官营刚刚推行，民间私铸之风屡禁不绝。若这黑夜放光的宝珠能源源不断造出来，转手卖给西域诸国与南越酋领……
“传桑弘羊！”刘彻猛地一拍扶手，“让他带大司农的算吏过来，给朕算算，两万条青鱼与一万斤贝壳，能换大汉多少匹战马！”
天幕里，解说员的声音忽然压低，背景音乐变得悬疑而低沉。
“打底完了，接下来才是逆天改命的重头戏。没有这道坎，它充其量就是个能装神弄鬼的假珍珠，变不成夜明珠。”
“找来十份细贝壳粉，掺上三份金黄的硫磺粉，再来两份敲得极碎的硬木黑炭。这三样倒在一块儿，搅得黑黄相间，塞进一个厚胎陶罐里。用和好的黄泥封死罐口，连一点缝隙都不能留，直接推入窑炉！”
“窑温得提到近千度的大火！在密闭无气的死罐子里，硬生生闷烧整整六个时辰！等罐子烧得通红、冷却透彻，砸开封泥，里头那堆粉末早变了模样——这就是古代方士偷摸藏在炼丹炉底的储光粉！”
“趁热熬化鱼鳔胶，给珠子刷一层薄胶，滚上一层储光黑粉，阴干。再刷胶，再滚粉，再阴干！整整折腾十五遍，那层能吞吐日月光华的夜光层，才算死死焊在珠胚上。”
“最后一步，从家里顺一块羊皮，沾上最细的贝壳面，顺着一个方向死命揉搓抛光。磨掉粗糙的浮渣，磨出水润的包浆。”
画面彻底黑了下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揉搓完毕的圆珠端进幽暗无光的密室。
刹那间，一团柔和、幽微而冷冽的青白微光，在黑暗中静静散开。光芒映亮了握珠之人的半截下巴，圆润剔透，温泽如玉，恍若九天下坠的残月。
“大太阳底下晒上一个时辰，它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足足亮上两个时辰！”
解说员的声音在大殿与荒野上空幽幽回荡：“这不是山海经里的祥瑞，这是老祖宗用最廉价的生灵残骸与地底矿石，跟天地造化打了一场精密的配合战。鱼眼为骨，贝壳为胎，水火煅烧，夺天地之光以自照。”
【弹幕：卧槽，真亮了！物理化学双修，老祖宗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弹幕：西南麻醉师：这光芒太治愈了，建议直接装进我的麻醉室当无影灯。】
【弹幕：古人：你以为我信神？我那是拿科学搞诈骗！一万两银子一颗，不讲价！】
【弹幕：豆包型珠胚：别抛光了，皮都要磨破了，我亮还不行吗？】
大明，谨身殿。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团在天幕中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圆珠，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殿角的阴影里，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与太子朱标一左一右立着，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朱元璋当年攻入元大都，从元顺帝的寝宫里缴获过几颗“夜度寻夫珠”，相传哪怕放在百步开外，也能辨清发丝，价值不可估量，一直锁在大明内库最底层的铁箱里。
朱元璋的脸色由青转黑，嘴角抽搐了两下，忽然重重吐出一口唾沫。
“狗鞑子！”
老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砚台跳起半寸高：“咱还当是什么稀罕宝物！咱当年带着弟兄们攻破大都，收拢前宋遗宝，见着这夜明珠，还赞叹前宋工巧通灵，感叹天地神异！合着……合着全他娘是元大都那帮方士，拿死鱼泡子和烂泥炭烧出来的西贝货？！”
朱标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息怒。《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天幕所示，非神怪幻术，乃工匠究草木金石之变。此‘储光之粉’，以贝灰、硫磺、木炭于密闭窑中煅烧而得，其理甚深。若仅用于奇巧淫技，自然惑乱人心；但若是用于卫所军阵……”
朱元璋眉毛一挑，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刺向朱标。
“标儿，你的意思是……”
“回父皇，”朱标声音沉稳，“夜间行军，或者关隘守御，最忌明火引敌。若将这‘储光粉’涂于军士背甲、箭簇或路标之上，白日吸光，夜间微光隐现。三军循光而进，敌寨却难辨虚实，岂非夜战利器？！”
朱元璋眼中的怒意瞬间化作一片狂喜。他指着朱标，连连点头：“好！好一个标儿！不愧是咱教出来的储君！拿去骗豪强富户的银子是下策，拿来打仗保江山才是正道！”
“毛骧！”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立刻跪伏于地。
“去！锦衣卫暗中控制京城所有鱼市、药铺，凡硫磺、鱼鳔、榆皮之物流向，尽数登记在册。再选两处隐秘官窑，按照天幕所授火候比例，给咱烧！烧出来的储光粉，一颗不准流入民间，全数解送工部军械局！”
“臣领旨！”毛骧身形一晃，快步退入殿外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