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是在城外第三处小渡口被拦下的。
封府当日申末,他持催料牌离开湘王府;酉初,又用同一张差牌出了南门。那时黑漆匣尚未送进宫,城门也没接到查缉画像。
他没有带刀,只牵着一匹从城南驴行赊来的青驴,怀里揣着三十余贯,想雇夜船过江。
偏偏河道水浅,渡口停舟。
赵安在草棚里熬到天亮,先等来的不是船家,而是拿着画像的宗人府校尉。
消息送进武英殿时,朱元璋只问了一句:
“活的?”
“活的。未受伤,也没搜出兵器。”
朱标合上朱柏第一份申辩册。
“随身衣物、钱袋、驴行赊帖分别封存。先让他独写一份自陈,不给看旁人口供,也不告诉他我们查到了什么。”
赵安被带回京后,没有先见朱元璋。
宗人府值房只给了他纸、笔和五个问题:
旧印是否经过他的手。
三十六件换补军器由谁接办。
陈福为何由他保举入府。
三只木箱是谁安排送回。
核仓前一日,他在何处、见过何人。
赵安写了两个时辰,只认自己催过换补、保举过陈福,其余一概写“不知”。
封号落下后,问话官才把五样东西摆上案。
旧印销毁册。
三十六件军器修损副册。
三只新箱的封识图。
京南旧军器作的支料回文。
以及从他住处搜出的那本私记。
私记不是完整账册,只有月份、料名、数量和几个姓氏暗记。单看哪一行都不能定罪。
可户部书吏将它与王府修损册、军器作领料簿、几名小吏的收料押记逐笔对照,最近这批三十六件换补军器的二百八十七贯六百文,已经闭合。
再往前两年初步核出的虚支、侵料与重复报修,涉及六百四十三贯二百文,尚有几笔分料暗记没有查清。
赵安先说私记只是催料备忘。
等问话官指出三十六个旧号与私记中的月份、料名一一相合,他才改口,说是作坊交货迟了,自己只想先把账补齐。
第二份供述单独编号,不能覆盖首陈。
周成的供词和旧印形制册随后才被推到他面前。
赵安盯着那道斜锉痕,许久没有说话。
“两年前,我给了周成二十贯。”
“为何留下旧印?”
“那时只想着,哪天回文迟了,或许能补一个押记。”
“印样册少的半页呢?”
“我裁的。”
他曾替印房送过旧册,知道那半页留的是旧印朱砂样。裁走以后,即便旧印将来再出现,王府也少一张能立刻核对的底样。
这句话记入第三份供述。
再往下,问话官没有替他问“是不是为了谋反”,只把三只新箱的封识图摊开。
木牌背后的新钉孔、带蜡旧绳与新绳暗接处,全画得清清楚楚。
赵安额角慢慢见了汗。
“木匠是谁找的?”
“我。”
“车钱谁给的?”
“我。”
“三十六件异常军器从哪里来?”
“旧军器作废料库和几处退修堆里凑的。”
“谁涂的旧号?”
赵安低下头。
“我带着两个人做的。”
直到这时,问话官才取出谋反书和无册号薄册的核验副页。
原件仍在封匣中,没有搬进值房。
修损房旧纸包的封签原记二十张整纸,开封时只剩十七张。缺的三张折裁以后,正好能做一封书信和一册六叶薄册。剩余纸边与书信、薄册裁口能够分别拼接。
赵安刻意把字写得忽重忽轻,却改不掉“器”“门”“旧”几个字收笔时向左挑起的习惯。
字迹只能作辅助。
真正让他沉默的,是陈福的第二份供词。
陈福承认,核仓前一日,赵安给了他十二贯,让他把黑漆匣放进旧值房柜后,次日当着宗人府属官的面打开。
陈福没有看匣中三件东西,却知道那匣子原本不在值房,也知道所谓“偶然发现”是假的。
问话官只问:“匣里的书和薄册,是谁做的?”
赵安沉默许久。
“我。”
“为何没有收信人?”
“因为不必送出去。”
他声音发涩。
“只要被找到,就够了。”
“你赌陛下先定湘王有罪?”
赵安摇了摇头。
“我赌湘王先受不了。”
后面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朱柏性烈。
赵安在王府多年,见过他为属官受责便先请罪,也听过潭王旧事。
只要朱柏急着以死明志,三十六件假换补、旧印和空验收册,都能被说成奉王命秘密备甲。
朱标看完三份供述,只说了一句:
“他赌的不是伪证能骗多久。”
“他赌的是证据被拆穿以前,朱柏先毁掉自己。”
至此,写信、造册、旧印、假兵器、黑漆匣和安排发现,才由人、账、车、印、箱五条线闭合。
其余人的责任也逐一分开。
代班门吏拿到的五贯并非旧欠工钱。前年修门账早已结清。他不知道箱中是军器,却收钱省去货物栏、箱号和装载情况,故意让三只箱不留完整记录。
木匠知道自己在新箱上伪装旧封,收了三贯,却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箱中是军器,更不知道谋反书与旧印。
车夫只负责赶车,未接触箱内物品,也不知道旧封被拼接。
周成明知旧印应截角入炉,仍收二十贯伪造“并炉”记录。
五个人做的事不同。
罪也不能写成一样。
赵安的供述与客观证据交叉核过以后,宗人府先完成宗王部分的结案。
结案页最上方写着:
湘王朱柏谋逆之告,证属伪造,撤销案由,解除封控。
至于赵安、周成、陈福、门吏和木匠,分别拟罪,移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复核。
赵安拟以侵吞军器工料、伪造王府文书、盗用旧印、诬构宗王谋逆数罪并案,拟死。复核未定,不得先行处决。
其妻嫁资及妻儿能够证明来源合法的财物,不得并入追缴。
车夫查无知情证据,当日释放,所欠车钱从赵安追缴财物中补付。
朱元璋盯着结案页看了许久。
“把朱柏叫来。”
朱柏进武英殿时,穿的仍是封府时那身素色常服,王冠由内侍捧在身后。
三份申辩原件仍在封匣里。
书吏把逐字核过的三份副本放到他面前。
朱柏看到第二份时,耳根已经发红。
翻到第三份,他的手停在“不敢言全然无罪”那一行,再没有往下。
“哪一份最像你当时真正记得的事?”朱元璋问。
朱柏沉默许久。
“第一份。”
朱标道:“以后受了疑,不准再用削爵、请罪和一条命替别人填空。”
“你死得越快,真正动手的人越省事。”
朱柏喉结动了一下。
“臣记住了。”
朱元璋冷着脸道:“谋逆是假,治府疏漏却不是全无。”
修损承办一人同时经手领料、催办、回文和换补交接;旧印样册借阅不记页数;西侧小门货物栏能被一道斜线带过。
这些不是谋反罪。
却都是赵安能钻进去的缝。
朱柏俯首。
“臣认失察,愿受责。”
“这次认得还算明白。”
湘王府自行处置军器修损事务暂停三个月。期间军器换补、印信和外门货物登记,由宗人府、兵部与王府三方共同复核。三个月后按新册验收,合格方可交还日常管理。
殿中有人以为朱元璋会补偿湘王。
毕竟差一点,一位亲王便要被伪证逼进死路。
朱元璋却只问:
“你想要什么?”
朱柏抬起头。
“臣不要护卫,也不要加俸。”
“臣愿继续校舆图、读军书。兵书上最怕只凭一封急报便乱调军。臣吃过这次亏,至少能教宗室试学的人,舆图要核地,军报要核人,印信也不能只看一面。”
朱元璋哼了一声。
“护卫照旧,一名不添。军印没有,战区也没有。”
“舆图、军书和宗室试学的教习差事,可以给你。”
朱标补了一句:
“不是补偿。”
“先把三个月共同复核做完。复核合格,再试讲第一课。按月交图,按季受核,教错了照样停。”
朱柏反而笑了一下。
“臣领差。”
宗人府撤去湘王府外门封控时,胡顺妃没有去门口迎。
她只在暖阁里等到郭宁妃亲口告诉她:
“谋逆案撤了。人活着,爵位也在。”
胡顺妃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劝她的儿子先认罪。
也没有人让他用一把火证明清白。
湘王府的门重新打开。
朱柏走出来时,身后没有多一名护卫,手里也没有多一枚军印。
旧山川图原件仍随案封存。
他拿到的,只有一册核过的誊副,以及三个月共同复核期满后,宗室试学舆图课的试讲日期。
他没有打下一座城,也没有因此换来一支军队。
可那条原本可能烧到他身上的路,已经被一页页封存、核验和交叉过的证据,硬生生截断。
同一刻,安庆公主府的灯也亮了一夜。
一只新封的账匣送到宗人府。
最上面那张采买帖的经手人,写着驸马欧阳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