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公主府送来的账匣,先停在宗人府门前。
匣口已有两道封签,一道是公主府掌事押记,一道是安庆自己的私印。宗人府、户部和都察院三方当着送匣人的面验过骑缝,确认没有拆动,才补上第三道封签。
从宗人府到武英殿,账匣这才进入三方经手册。
随匣还有一张短笺。
公主嫁资册、府中日用账、子女名下田契,以及从欧阳伦外院和私库封出的副账、铺契、私产文书,已经分作四包。臣女只求逐包启验,不要因为一张采买帖,把孩子的东西也混进去。
朱元璋看完,脸色不算好看。
“她倒先替欧阳伦分起家来了。”
“不是替他分家,是先分责任。”
朱标让书吏给四包账册重新编号。
红绳是安庆嫁资。
青绳是公主府正库与日用。
白绳是孩子名下田契。
黑绳则是从欧阳伦外院、账房和私库封出的外采副账、铺面往来与私产契纸。
“今日先开青绳,核公主到底准过什么。再开黑绳,看欧阳伦实际做了什么。”
“红绳、白绳不动。除非有证据证明赃款流进去,再另立启封单。”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有反对。
青绳包打开,最上面便是那张采买帖。
纸不大,字也不多。
安庆公主府入冬添粗布、棉絮和常用药材,准府中管事带四车、十二人,往太平、宁国两府采买一次。沿途官司只许查验后放行,不得无故扣留。
帖末另写:
不得征驿马,不得调民夫,不得借公主府名义免税。
落款是安庆公主,盖公主府用事印,帖角编作“安采字第六号”,限三十日内往返一次。
朱标看向屏风后。
“这张帖,是你亲自签的?”
“是。”
安庆声音很稳。
“去年入冬前,府中掌事病了,欧阳伦说他替我办。四车里两车粗布,一车棉絮,一车药材,回来后全进了正库。”
“税呢?”
“照付。票据在日用账里。”
户部书吏翻出四张税票。
车数、货物、路线和日期都能与原帖对上。第一趟没有征马,没有调夫,也没有免税。
合法采买到这里便核完了。
朱标这才命人开启黑绳包。
最上面是一册封皮写着“安采字第六号”的外采副账,里面夹着六张不同日期的过关副帖。
第二张在原帖到期后的第十二日。
第三张又隔二十六日。
最晚一张,已在四个月后。
六张副帖都没有公主印,只抄了原帖前半段,再添一句“照安采字第六号放行”。落款是欧阳伦私押,下面盖的也不是公主府用事印,而是外院收发箱车时使用的木记。
那枚木记原本只能证明货物进出过外院。
不能替代朝廷路引,更不能给税关、驿站下令。
可沿途官员看见“安庆公主府”几个字,便没人愿意先问这枚木记究竟能管什么。
六张副帖分走三条路线。
太平、宁国一线运生漆、细布和茶。
和州、凤阳一线运铜器、纸张。
后两趟又越过颍州,往河南境内收货,车数最多增到十一辆,随行人增到三十七人。
后六趟沿途驿簿初步相加,共记驿马六十四匹次、民夫一百零三人次。
同一匹马是否在相邻驿站重复记载,同一批民夫是否跨铺重复计数,还要等名册逐人核对。
目前在公主府日用账、欧阳伦外采副账和地方收款簿里,都没有查到偿还草料、饭食与修车钱的记录。
凤阳驿原簿上,驿丞先写过一句:
非朝廷急递,不合给马。
那句话后来被浓墨划掉,旁边另添“奉驸马口谕”。
随簿夹着一张未具名呈纸,说当日有人掀翻案几,打伤一名书手。呈纸没有日期,也没有伤验,眼下只能列作待核线索。
朱元璋指着被划掉的那行字。
“原帖明写不得征驿马,他们看不见?”
户部官员低声道:“看得见。只是副帖前面抄着公主府原文,后面又有驸马私押。地方怕拦错皇家采买。”
“怕担罪,就让驿马、民夫替他拉私货?”
朱元璋声音一沉,殿内几名官员都低下头。
朱标没有先问欧阳伦该判什么。
“把七趟货分开。”
第一趟四车粗布、棉絮和药材,税票齐全,全入正库。
第二趟六车生漆和细布,没有入公主府库,副账只写“转西园”。
第三趟八车铜器和纸张,转入欧阳伦旧仆名下的一间铺面。那间铺子与欧阳伦是什么关系、货款最后归谁,尚待查铺契与本钱来源。
第四趟开始出现茶饼,三百六十斤。
第五趟六百斤。
第六趟九百斤。
第七趟一千四百斤。
四批茶货没有正常税票,也没有能够说明合法来源和转运的官凭。是否另涉茶引,由户部另核适用路段与规则,不能先混作同一项罪名。
三家茶商的收货日,与驿站到车日能够对上。四批茶抵达应天后,两日内便转卖,没有一斤进入公主府仓。
所谓“公主府用物”,只在过关时出现。
一到收钱时,公主府三个字便从账上消失了。
屏风后许久没有声音。
朱元璋问:“你不知道?”
“臣女不知道。”
安庆答得很慢,却没有替欧阳伦解释。
“公主府正库、臣女嫁资庄和孩子名下田铺,没有收过这些茶,也没有见过这些车。”
“外采木记为何到了欧阳伦手里?”
“原在府中掌事处。他说外采来回频繁,拿去方便收货。我只知道它是记箱、记车的木记,不是过关凭证。”
她停了一下。
“木记是我准他拿走的。这一条,我不推。”
“可他拿它写了什么、过了几处关、调了多少马,我今日才看见。”
朱标让书吏把两句话分别记下。
“知道木记交给欧阳伦,不等于知道他拿木记充作过关副帖。”
“谁写帖,谁装货,谁拿钱,都要逐次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若她后来知道呢?”
“知道到哪一步,就担哪一步。不能因为她是妻子,先替欧阳伦认完。”
安庆在屏风后道:“涉案木记、欧阳伦私押、外院钥匙和私库钥匙,都已封在匣底。”
公主府用事印没有被一并收走。
匠官验过印样后,原印仍归正柜,柜门另加宗人府一道锁。日常确需使用时,由公主府掌事与宗人府书吏共同启柜、共同记时。
孩子读书、饭食和内宅日常所用小记,一概不动。
朱标道:“先查六趟异常货款去了哪里。”
户部书吏将外采副账、商人回票和西园契纸分开核对。
目前能相互印证的异常货款,共一千一百二十贯。
其中四百二十贯没有交成现钱。
第六趟茶货卖出后的第五日,收货商人替欧阳伦向田主支付四百二十贯,买下西园旁二十三亩水田。契主写的是欧阳伦,卖主收讫簿上的付款人却是那名茶商。
这笔代付是否正好抵作茶价,还要封存商人账册后再核。
另有二百八十贯被提成现钱,去向未明。
二百贯交给欧阳伦外院管事,名目是修西园亭榭。
二百二十贯转进一家木行。
四项合计,正好一千一百二十贯。
“西园是公主府的园子?”朱元璋问。
“不是。”
安庆答得很快。
“在聚宝门外,是欧阳伦婚前置下的私产。”
殿内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是公主府替皇家采买。
至少有一笔本应由商人支付的货款,直接变成了欧阳伦名下的田。
朱标仍没有让人封安庆嫁资和孩子田契。
“先封欧阳伦私账、西园契纸、外院管事账册,以及那间关联铺面的铺契和本钱册。”
“再封三家茶商账簿。查清四百二十贯是不是抵茶款,二百八十贯现钱去了哪里。”
“七趟沿途所有驿站、税关和夫役名册也一并调来。有人被打、被扣、被迫改账的,逐件核。”
欧阳伦已经被留在驸马府外院单独一室。
宗人府校尉守门,不戴刑具,不许接触安庆和孩子,也不许见账房、管事、旧仆和茶商。
朱元璋道:“先别让他进来哭公主。”
朱标合上外采副账。
“先让他独写首陈。”
“安采字第六号为何走了七趟,一千一百二十贯如何处置,外采木记又是谁准他拿来过关,一项项写清楚。”
账匣重新封上时,安庆隔着屏风问了一句:
“太子哥哥,孩子今日还能照常读书吗?”
“能。”
朱标道:“先生、书册和饭食都不动。”
“这是欧阳伦的账,不是孩子的罪。”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宗人府送往驸马府的第一张问话纸上,只列了七行。
每一行,都是同一个编号。
安采字第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