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昨夜送到武英殿的第二份申辩册正式启封时,第一份仍压在主案正中。
两份册子用纸相同,封号一前一后,墨迹却已经不一样。
第一份写得急,句子短。见过谁、去过哪里、哪一日没有进过兵器库,全都一条条分开。第二份整齐许多,开头先谢父皇未立刻拿问,随后才答旧印与九月十五之事。
朱元璋看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写得比昨日像样。”
朱标却把两份册子并排放平。
“字更稳,不等于离事实更近。”
第二份里,朱柏写自己没见过旧印送毁,只记得两年前王府换印时,修损承办吏赵安曾替印房跑过两次宗人府。
这段至少写了具体的人与差遣,可以调册、问人去核。
再往下,字句便变了。
朱柏写道,王府印信、军器、旧值房接连出事,必是自己治府不严。若属官有人贪墨、盗印、藏兵,罪根仍在主君。愿先受削爵,换府中属官从实招认,也请朝廷不要惊动母妃。
朱元璋把册子往案上一掷。
“他说没谋反,又把所有罪都往自己身上揽。到底想认什么?”
“他也不知道。”
朱标指着前后两段。
“前半写的是他记得的事,后半是在猜父皇想听什么。”
“猜出来的罪,不能拿来定案。”
辰时过后,湘王府又报朱柏在东院写了第三份。入夜前,册子才送进武英殿。
这一次字迹更慢,墨色也更重。
朱柏没有再提绝命书,却把长史、典簿、印房掌事和两名库吏一一写进去。他说这些人跟随王府多年,若有人擅作主张,多半也是怕王府受损。臣愿一人承担失察之罪,请勿刑讯家属,也请保全无知属官。
末尾又添了一句:
兵器既在臣府中,旧印既出臣府旧样,臣虽不知,也不敢言全然无罪。
朱元璋看完,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这第三份,倒像认罪书了。”
“正因为像,才更不能拿它当事实。”
朱标把三份申辩按封号排开。
“第一份写在他还不知道外面查到什么的时候,只答自己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和能证明行踪的东西。”
“第二份开始揣摩父皇会不会迁怒属官。”
“第三份更是在替所有人找理由。”
他让书吏取来两只旁证匣。
第二份、第三份分别封入,册外注明:
后陈受惶惧与外情所扰,不得掩首陈。
三份全都留存。
可主案正中,只留下第一份。
朱元璋看着旁证匣。
“既不拿来定事,留着做什么?”
“看他后来怎样害怕,怎样猜测,也看有没有人把外面的消息递进去。”
朱标道:“可要问九月十五他做过什么,先看第一份。”
“谁拿第三份那句‘不敢言全然无罪’补证据的缺,谁就是拿他的惶恐替事实作证。”
殿外很快送来四份分开的问话记录。
车夫说,三日前申时,他在京南旧军器作后门接到三只木箱。箱子已经封好,随车还有一名木匠。给车钱的是赵安,叫他走湘王府西侧小门,说正门那日车多。
木匠记不准是未时末还是申时初,只记得旧军器作未时换班梆子响过不久,陈福带两个人把东西抬进箱里。赵安给他三块旧箱牌和三段带红蜡的旧绳,让他把新绳藏在木牌后暗接。
代班门吏第一遍只说认旧箱牌放行,第二遍才说陈福站在车旁催过一句。第三次单独问话时,他又补出一件事:赵安两日前给过他五贯钱,说是补前年拖欠的修门工钱。
门吏坚持那五贯与放车无关。
朱标没有让书吏写“受贿”,只命人去查前年修门账里究竟有没有这笔欠款。
陈福承认自己在车旁,也承认抬过兵器。
可他说赵安拿的是王府修损副册,告诉他这是三十六件换补新器。旧箱牌、器号和修损空位都能对上,他以为制造处和验收押记迟几日再补。
至于西跨院旧值房里的书信、薄册与涉案印,他仍称核仓那日才第一次看见。
朱元璋冷笑。
“每个人只做一点,合起来却正好能给咱造出一个谋反的儿子。”
朱标没有接怒话。
“先看他们能不能互相碰上。”
木匠只能确认午后梆子后的一个时段,车夫说申时接箱,王府西门册记酉时入府,年轻库吏戌初接值时,三只箱已经在西墙。
时辰没有严丝合缝,却能排出先后。
赵安的名字则出现在三处:
给车夫车钱。
让木匠移旧封。
拿修损副册告诉陈福是正常换补。
宗人府调来的补吏档案里,陈福半月前进入湘王府,保举人也是赵安。
赵安原是湘王府军器修损承办吏。三个月前,三十六件朽弓、裂枪与锈甲送出换补,领料、支钱、催办和接收回文都经他的手。
工料册上,铁料、木料、弓材、皮革和工钱合计二百八十七贯六百文,已经全数支出。
验收册却一页空白。
京南旧军器作的回文仍停在“候料续办”,从未写过三十六件新器已经制成。
钱和料出了账。
合格新器没有回来。
朱标又命人调来旧军器作近期报废的甲片、枪杆样件和报废图记。几处圆头铆钉、短收钉脚与旧磨痕,只能说明部分异常兵器可能与旧军器作的淘汰件有关,尚不能锁定具体库房。
可车夫接箱的地方,正是旧军器作后门。
“眼下能确认的是,赵安经手的换补工料出了账,合格新器却没回来。”
朱标翻开宗人府近来下发的王府复核令。
“而这未必是他唯一一笔。三十六件一旦翻出来,前两年的修损账也会跟着重查。”
朱元璋盯着二百八十七贯六百文那一栏。
“为了这点钱,他敢把谋反扣到朱柏头上?”
“他赌的不是谋反案查得松。”
朱标道:“他赌的是父皇先信,朱柏先死。”
“只要主罪先落到湘王头上,假换补、旧印和空验收册,都能被说成奉王命秘密备甲。到那时,一个修损吏反倒只是听命办事的人。”
他停了一下。
“若旧值房里的三件东西真由同一条线串起,那个人不是要夺天下。”
“他只是赌朝廷会先相信朱柏要夺天下。”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宗人府副印样册也在这时送到。
两年前那枚旧事务印的朱砂副样仍在。旧印形制册还记着印钮背面一道斜锉痕,长不过半寸。
涉案印翻过来后,那道锉痕仍在,位置、长短都能对上。再与受控试样叠纸比对,边框、字口和两处细小磕痕也完全相合。
这不是照着印样另做的副印。
就是那枚本应截角、并炉销毁的旧印。
旧印销毁经手人周成已经被带到宗人府值房。
他起初只咬定自己照册办事。直到旧印形制册、无炉次的销毁页和当年值房签到三样一同摆到面前,他才承认旧印没有入炉。
赵安给了他二十贯。
他在销毁册上写下“并炉”,把旧印原样交了出去。
至于湘王府印样册为何少了半页,周成说不知道。赵安从未告诉他旧印后来藏在哪里,也没有说准备拿去做什么。
朱元璋的手重重按在案上。
“赵安人呢?”
宗人府主官伏身道:“封府旨意到府前的午后,陈福还在修损房见过他。申末,西门册记赵安持催料牌出府。其时尚未查出他与旧印、木箱有关,守门人按差事放行。”
“酉时以后,无人能证明他回过住处。今晨去拿人时,屋中财物大多还在,只少了随身衣物和一匹驴。”
“城门呢?”
“姓名、籍贯和画像已经发下。各门只核其人,不得因同姓同乡乱拿。”
朱标道:“查驴从哪里买的,封府当夜哪些门放过单人单骑,也查城外驿铺、渡口和脚店。”
“先拿活的。”
朱元璋转头看向三份申辩。
“现在还要留那两份请罪书?”
“要留。”
朱标道:“等朱柏洗清谋逆嫌疑,也要让他自己看看,人在不知道外面查到什么的时候,会怎样一步步替别人认下不属于自己的罪。”
他将第一份重新压回主案。
门禁、印信、兵器和车马四条线,都与首份中的时间相合。
朱柏没有去过旧值房。
没有进入兵器库。
九月十五那夜,也没有关闭东门、召集旧部。
那一夜,他在王府西院校补一册旧山川图。三名府中教习、两名誊图书吏和一卷未收尾的图稿都能证明,他从酉初一直留到二更。
爱看兵书、校补舆图,不能反过来变成谋反证据。
朱元璋看着那卷图稿的交接页,许久没有说话。
朱标仍没有宣布湘王无罪。
赵安还没归案。
谋反书、无册号薄册和缺失印样半页由谁制作、谁放入旧值房,还没有闭合。
陈福究竟只是被利用,还是也参与了放置证物,也没有查清。
但主案上的问题已经换了。
不再是朱柏为何谋反。
而是赵安经手的这笔旧账,究竟怎样被人一步步缝成了谋反案。
朱标合上第一份申辩册。
“告诉湘王,不必再写第四份。”
“他现在该做的,不是继续请罪。”
“是等朝廷把真正有罪的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