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府兵器库昨夜加封后,直到今晨才在宗人府、兵部和都察院三方见证下启封。
门只推开一道缝,带队官员便看见门槛内侧的灰线断了。
他当即叫人停手。
一名年轻书吏方才探进半只靴子,便被带队官员一把拽了回来。那只靴子悬在门槛外,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只得脱下来,连鞋底沾着的灰一起包进布里,注明没有踩入库中。
朱标赶到时,日头刚过檐角。
宗人府校尉守在外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人站在廊下。昨夜封门时画下的门缝、锁孔和骑缝印,与今晨启封前重新拓下的印样并排摊在案上。
“启封以后,谁进去过?”
“无人进去。”带队官员答道,“门轴只转了一次。看见灰线有异,臣便命人原地等候。”
朱标先看封纸,再看锁头,最后蹲到门槛外。
薄灰从门内铺向库中,原本连成一片,正中却断了约两尺。几道细长拖沟从断口延向西墙,停在三只并排木箱的底下。
“先画,不进人。”
书吏把门槛、灰线、拖沟和三只箱的位置依次画进现场册。细绳从门边拉到墙脚,木尺量下箱角与墙面的距离,编号纸签全放在痕迹之外,没有往地面撒一粒新灰。
随军多年的老军匠趴在门边看了许久。
“殿下,三只箱是从门口往里拖的。”
“凭什么?”
军匠指着西墙下堆起的一线灰。
“箱底往里走,前缘推灰,灰便堆在靠墙一侧。木刺也朝外翻。若是从里面往门外拖,痕迹该反过来。”
朱标问:“能不能说明箱子从府外运来?”
“不能。只能说明它们近来从门边被拖到西墙。”
“照这句话记,一个字也别多。”
等灰线、拖沟、箱位、箱底朝向全记完,三方才依次入库。
先查外架,再查东侧常用箱。
所有人只按一条路线走,脚下铺临时木板,不踩原灰。外架和已经开封的常用箱数量都与正册相合。西墙三箱尚未开启,只能按箱牌暂记七十二件,不能算进实物总数。
三只箱依次编号。
第一箱开封前,书吏先记箱牌、锁绳与红蜡。
箱牌是真的,红蜡也没有重熔,可木牌背面多出一组新钉孔。蜡封下那段旧麻绳只有一掌长,后面接着的新绳藏在木牌背后,绳结勒得很紧,颜色却比旧绳浅。
“不是把整道旧封搬过来。”老军匠道,“是留下最能骗人的这一截。”
外层油布表面落着库中旧灰,折进去的内角却很干净,边缘粘着几粒淡黄细沙。
库房与院中都没有这种沙。
朱标只让书吏记下颜色、颗粒和所在位置,取样装袋,不准猜是哪条河、哪处码头。
箱盖抬起,里面摆着十二杆长枪。
枪头抹油,枪杆也擦过。器号乍看齐整,第六杆的“七”字下方却压着一道浅浅旧痕。
军匠没有直接擦。
书吏先画下器号、漆边和旧痕,再取编号净布,只在器号旁擦一小块。新罩的薄漆边缘随即显了出来。用过的布与取下的漆屑一并封入小袋。
第二箱装刀与弓,第三箱装甲片与短枪。
三箱共七十二件,数量与箱牌相合。
逐件核验以后,其中三十六件器号墨色较新,罩漆压在旧磨痕之上。另有几块甲片用的是圆头铆钉,与库中旧甲惯用的扁头钉不同。
兵部官员低声道:“是外来的。”
朱标看了他一眼。
“只能记,不像库中原有这一批。来处还没查清。”
另外三十六件则能在旧器样册和修损图记中找到对应磨痕。
一杆旧枪的尾部缺了半指木皮,一张弓的左梢留有火燎黑斑,几副甲片内侧还有修补时留下的凿痕。三名军匠分开辨认,所指位置与旧册相合。
三只箱每箱二十四件,都是十二件旧器、十二件异常兵器混在一起。若只抽开一箱看数量,既有旧器作证,又有旧牌旧封遮眼,很容易把另外十二件也当成按例换补的新器。
三个月前,王府曾把三十六件朽弓、裂枪和锈甲送出换补。那时正值军器编号新制接旧账,原器号没有立即注销,只在正册旁标作“待换补”。
三只旧箱送去木作院修理前,箱内另外三十六件完好兵器暂移东侧常用架。
按规矩,替换的新器到库以后,必须先填制造处、送到日、验收人,再将旧号转到新器上,最后注销损坏旧器。
现在,三十六件完好旧兵器已经重新装回箱中。
与它们混放的另外三十六件,却直接涂上了那些尚未注销的旧号。
修损副册上,“待换补”也被改成了“已补”。
可制造处空着。
送到日空着。
验收人仍然空着。
只有器号,恰好与三十六件新墨兵器一一相合。
更要紧的是,三十六个旧号分散在刀、枪、弓、甲四类,并不是顺着副册整段抄下。动笔的人挑的正好是三只箱里能够补齐的位置,显然同时看过副册和箱中实物。
直到三箱全部清完,兵部书吏才重新合计。
外架、常用箱与三只西墙木箱加在一起,全库实物总数与正册一致。
一件不少。
可这个“一件不少”只说明库里凑足了正册上的数,不能说明每一件都是原来的兵器,也不能说明每一件都经过合法换补。兵部书吏把总数旁边另加一行小字:
数量相合,来源未合。
朱标翻着修损副册。
“数量对上,是因为有人借了三十六个还没注销的旧号。”
他问两名库吏:“谁改的‘已补’?”
两人被分在不同房中问话。
年长库吏说,十日前副册上仍写着“待换补”。三日前轮到他白日值守时,三只旧箱还没回来。
年轻库吏则说,三日前戌初接夜值时,西墙三只箱已经摆好,箱牌和蜡封看着都对,他没有开箱。
“原来的旧箱去哪儿了?”
“送去木作院修了。”年长库吏道,“左边一只角上还裂过。”
“谁传的话?”
“陈福。”
陈福的名字再次落进现场册。
宗人府属官神色一变。
“又是他。”
朱标没有接这句话。
“记陈福传过这句话。不能记旧箱是他运走的。”
外门出入册随后送到。
三日前酉时,一辆修缮车从西侧小门入府,名目写的是“送还修补木箱三只”。车夫和随车木匠都有姓名,货物栏却只画了一道斜线,没有箱号,也没写空箱还是装货。
代班门吏第一遍说,只因看见旧箱牌,便照例放行。
第二遍又说,陈福当时站在车旁,催过一句“库里等着”。
“两个说法都留着。”朱标道,“不准让他挑一遍重写。”
“车夫、木匠、门吏和陈福分别问。先问车从哪里来、途中停过几次、装的什么。不准先告诉他们库里发现了什么。”
木作院很快传回消息。
两只旧箱仍在棚下,木色和裂角都与库吏说的一样。
第三只旧箱不见了。
修箱簿只写“朽坏拆料”,没有拆下多少木板,也没有经手木匠押记。
这条缺口被单独记入副页,没有与眼前三只新箱强行并成一个结论。
兵部官员翻开随行的薄册核验抄页。
原始无册号薄册仍封存在宗人府值房,没有带来现场。
“薄册上写了三百余件。”他道,“会不会其余兵器已经被移走,只留下这三十六件作样?”
“可能。”
朱标道:“也可能薄册只是照着王府法定军器总数抄了一遍,再故意删掉制造、领用和押记,让它看着像密账。”
“先比字、纸、行距和器号顺序。不能让这三十六件替薄册剩下的数目作证。”
日头渐斜,三只箱重新封好。
七十二件兵器一件未取,只在三十六件异常兵器旁加了临时核验签。旧箱牌、红蜡、拼接麻绳、油布细沙、编号净布与箱底木屑分别装袋封存。
朱标走出库门时,宗人府送来朱柏的第二份申辩册。
他没有拆。
“送回武英殿,按封号放在第一份后面。”
“谁也不准拿第一份去提醒他漏了什么。”
朱标回头看向西墙。
眼前的痕迹,至少证明有人在往湘王府兵器库里塞东西。
至于原有兵器有没有被换走,三十六件来路不明的兵器究竟从哪儿来,还要继续查。
可只看正册总数、器号与箱牌,三样都能对上。
若不是门内那两尺断灰,谁也不会知道,账面上的“已补”,根本没有经过一次验收。
朱标让书吏封好现场册,亲自在骑缝处落名。
“从现在起,先查谁能让正册、器号和旧封一起说谎。”
“别再问湘王为何藏兵。”
“先问这三十六件兵器,是谁替他塞进来的。”
这一次,再没人敢先在供词上写下“谋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