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箭送进黑沙驿时,朱棡已经点了三百骑。
“往北追。”
“找到留下箭的人,把他的马和刀都带回来。”
宋晟没有接令。
他先让夜哨把马蹄印画进巡路册,又命人把被拔掉的红顶木标重新钉回原处。
第三座接水棚、低槽两口有效试井和十一里水车路,当夜全部加岗。
朱棡脸色一沉。
“本王说追人。”
“水路刚被人摸清,殿下把骑兵全撒出去,谁守水车?”
宋晟把黑羽箭压在旧驿册旁。
“箭可以追,水不能丢。”
“先守住,再查是谁。”
朱棡盯着他片刻,抬手削掉两百骑。
只准八十骑沿北坡查踪。
二十骑在第三棚与低槽之间往返传警。
其余两百骑继续留在第二批后半营,不许因一支箭便全部前压。
水营五百份人畜也重新分了位置。
一百二十人守第三棚和分流桶。
八十人守低槽两口有效试井。
一百人分守第一、第二接水棚。
余下两百人守车阵、草料和水桶场,随时接应。
第三棚前方摆了十二辆空车。
满水车全部移到车阵后侧,桶口盖上湿毡。
若来人只想抢水,第一眼看见的只会是空桶和车轴。
第二日清晨,八十骑带回三样东西。
一块从旧饮水槽上拆下的槽板。
半截埋在沙里的羊骨桩。
还有一名在北坡放哨的年轻骑手。
那骑手没有拔刀,见明军从两侧包来便丢了弓。
通译问了三遍,他只说自己来自乌翎部。
黑羽箭是部中首领兀鲁罕留下的。
“低槽是乌翎部的冬水。”
“明军拔标、挖井、铺路,断了我们的牲畜道。”
朱棡冷笑。
“黄沙底下的水,什么时候刻了你们的名字?”
年轻骑手梗着脖子。
“我祖父就在这里饮马。”
宋晟没有与他争。
他让驿吏把六年前、九年前和十二年前的旧册全部翻出来。
十二年前的册尾,果然有一行小字。
乌翎部秋末过驿,借低槽积水五日,以十二只羊换粮,不收井钱。
九年前又记过一次。
那一年低槽无水,乌翎部改走驿北,不曾进入黑沙驿。
六年前的册上则只有一句:乌翎部与西来盐队争水,伤三人,驿卒分开两边,各取半日。
旧册证明乌翎部确实长期经过此地。
却没有一页写着低槽归乌翎部所有。
宋晟又去看那块槽板。
槽板上刻着乌羽纹,背面还有两个不同的牲畜印记,木钉也换过数次。
“这不是一家独用的槽。”
老驿卒点头。
“夏末有水时,北面的牧人和西来的商队都在这里饮牲畜。”
“谁先到,谁先用半日。”
“有人想霸水,驿卒便敲钟分开。”
朱棡听完,把黑羽箭折成两段。
“有旧用水,可以来谈。”
“拿箭逼大明退路,不行。”
他命人削了一块新木牌。
正面写明军水令,背面让通译写下回话。
低槽可共饮。
水车路、试井和接水棚归大明军管。
来者卸弓,牲畜分批,不得越过红顶木标。
三日内,乌翎部可派十人到第三棚议水。
若再拔标、抢车、毁井,按袭军论处。
年轻骑手被放回去。
他的弓和马也一并归还。
朱棡只留下那支黑羽箭。
“告诉兀鲁罕。”
“本王等他三日。”
“第三日不来,本王便沿着他的马蹄去找他。”
回话送出去不到半日,北坡便扬起黄尘。
来的不是十个人。
七十余骑从沙脊后压下来,直指第三座接水棚。
他们的马额、颈侧和前胸都罩着厚毡,只露双眼。
后队带着割缰刀。
显然早已在北坡集结,并非听完回话后才临时赶来。
守棚百户没有敲追敌鼓。
他先升黄旗,命低槽停止放出满水车。
再升黑旗,命水营封住北口。
第三面红旗紧跟着升起,沿两座旗墩传回黑沙驿。
朱棡留下的八十骑本就没有卸鞍。
最近旗墩一转红旗,他当即带人出驿。
十二辆空车被迅速横转,车轮卡进昨日挖好的浅沟。
盾枪军从车后立起长盾。
棚后便是满水桶。
弓手没有朝马群乱射,免得惊马失控撞进桶场,只瞄持刀、牵备用马和发号施令的人。
乌翎骑手冲到五十步,才发现空车后面还有一道半人深的浅壕。
最前面三匹马急停不住,连人带马摔进沟里。
后队向两侧散开,想绕过车阵。
第二棚方向同时升起红旗。
四十名盾枪军沿水车路赶来,封住西侧。
低槽守军没有弃井,只派三十名弓手压住东侧沙坡。
七十余骑进得快,退路却被两处接水棚和沙沟挤成一条窄口。
朱棡带着八十骑赶到时,正看见一名乌翎骑手举刀砍水车套绳。
他一枪将人挑下马,却没有继续追进北坡。
“守棚!”
“别离水路!”
明军骑兵只压到红顶木标外半里便停住。
这一场冲突不到两刻钟便结束。
乌翎部留下九具尸体、十七名俘虏和二十三匹马。
二十余人带伤撤走,其余骑手退回北坡。
明军战死两人,伤七人。
一辆空车被撞翻,三根套绳被砍断。
水桶、试井和第三棚一处未失。
冲突停下后,朱棡第一件事仍是问能不能追。
“八十骑再加一百骑,天黑前能咬住他们。”
宋晟却先让军需官打开水册。
第三棚停运一个时辰,第二轮中有八辆减载水车没能过棚。
扣除原本就要发生的沉沙和洒漏,当日净少送八十份水。
水营当日晚间从五百份周转水中调出八十份补缺,周转桶只剩四百二十份。
黑沙驿本身仍有机动水。
可若明军骑兵追出北坡,对方只需绕回来烧掉一座接水棚,九里外五百份人畜第二日便要后退。
“他们丢下九具尸体,只为试出我们会不会离开水路。”
宋晟把八十份写入当日损耗。
“殿下现在追,才算中了箭。”
朱棡看着北坡扬起的尘土,最终把长枪插回地面。
“那便让他们知道,本王不追,也不是不敢杀。”
两名阵亡军卒被抬到第三棚后。
朱棡亲自看过姓名,又让人把那辆翻倒的空车留在原处修理,三根断绳也挂在车辕上。
“尸首送回驿站。”
“车就在这里修,别拖走。”
“明日若谈水,让兀鲁罕先看清楚,他抢的是几桶水,还是大明两条人命。”
被俘者中,有一人腰间挂着乌羽铜牌。
另外几名俘虏认出他,是兀鲁罕的弟弟哈剌。
朱棡把人押到第三棚,没有立刻砍头。
“本王给了三日。”
“你们半日便来抢车。”
哈剌吐掉嘴里的沙。
“你们说共饮,却把水路都围了。”
“过去谁也不能在低槽立这么多木标。”
宋晟指向第三棚后的水桶。
“明军挖井、修路、运水。”
“乌翎部若按旧例取水,可以登记时辰。”
“你要的是共饮,还是要大明把修好的路和车都交给你?”
哈剌不说话。
被分开审问的十六名俘虏却很快吐出实情。
乌翎部共有三百余帐,能出骑兵不到二百。
低槽确实是他们秋冬经过的旧饮水地,却不是唯一水源。
兀鲁罕真正担心的是大明在这里立稳以后,西来的盐队、皮货队和驼队都会改走黑沙驿。
过去乌翎部靠领路、护队和收取牲畜水钱过活。
水路一旦有册、有棚、有明军巡骑,他们便再也不能想收多少便收多少。
更麻烦的是,乌翎部并非北坡唯一的牧部。
再往西还有两部,也在旱季经过低槽。
兀鲁罕若先向大明低头,另外两部便会说他丢了祖辈的水眼。
朱棡听完,笑意反而冷了。
“所以这一箭不是告诉本王水归谁。”
“是怕以后钱归不了他。”
宋晟没有顺着这句话定罪。
“乌翎部确有旧用水。”
“抢车袭军也确有其事。”
“两本账分开算。”
他当场下了三道令。
九名死者的尸体可以由乌翎部领回。
十七名俘虏暂不处决,伤者先治。
四十辆前沿水车仍保留五组八辆的编制,进入第三棚至低槽这段险路时却改成前后两轮放行。
第一轮放第一、第二组,再从第三组抽四辆,共二十辆。
第二轮放第三组剩下四辆和第四、第五组,同样二十辆。
第三组虽被拆开,仍由同一名百户点验。两轮间隔一个时辰。
一轮遇袭,另一轮立即停在上一座接水棚,不会同时暴露在北坡骑兵眼前。
水营后续三百份分流水先补周转桶。
补回五百份以前,水营不得再向西挪一步。
当夜,乌翎部没有再来袭。
北坡却连续亮起三堆火。
天亮前,三名骑手举着没有弓弦的短弓来到红顶木标外。
为首的人披着黑羊皮,腰间没有刀。
他把一块磨得发亮的旧铜牌放在沙地上。
铜牌正面是乌羽。
背面却刻着三个不同的部落记号。
老驿卒看见铜牌,脸色先变了。
“这是三部共水牌。”
“十二年前低槽积水最多时,乌翎、白角、赤帐三部轮流饮牲畜,每部半日。”
“谁越时,另外两部便合起来赶人。”
“后来河槽干了,铜牌也没再出现。”
宋晟把这句话记进旧水册旁栏。
明日来的四百骑,未必全是乌翎部的人。
“兀鲁罕请晋王到北坡谈水。”
通译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低槽若只关乎乌翎部,他昨夜便继续抢了。”
“如今西边两部已经听说大明挖出新水。”
“明日以前,至少还有四百骑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