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桶试水送到三处营地时,桶身上已经烙了井号。
甲井四桶,乙井四桶,丙井四桶。
每处营地各收三桶,剩下三桶留在低槽封存对照。
整整一夜,没人碰封泥。
第二日清晨,陶盆底没有析出白盐,水面也没重新泛起黑泥。
军医按井号分别煮水。
两匹驮马先各饮半桶。
两个时辰后,马照常吃草、排泄。
随后六名无病军卒分饮甲、乙、丙三井之水。
到次日同一时辰,无人腹痛、呕吐,两匹驮马也没有倒卧。
军医又开启三桶封存水复验。
六桶井水都没有返浑,才在三种封签上分别写下四个字。
“可饮,待测。”
朱棡伸手便要取碗。
宋晟挡了一下。
“可饮,只证明暂时喝不死人。”
“本王只是尝一口。”
“等三口井连记三日,殿下再尝。”
朱棡盯着他片刻,把手收了回去。
“行,本王等。”
第二、第三批也没有靠最初五日存水硬撑。
从前一处稳定水站到后军,另有一百二十辆水车分三段接力,每日补足两批尚未前移的一千五百份基本消耗。
三日周转水因此始终维持在册面下限,两日封存急水一桶未开。
这条后方补水线归后军军需官,不与低槽的四十辆前沿水车混账。
第三批离前一处稳定水站最近,先接足本批用水,再把装满的桶交给下一段水车。第二批收水时,空车和破桶一并向后送,不许空跑。
沿线三个交接点各挂一块双面木牌。
一面记送到多少桶。
一面记途中坏了多少车、渗漏多少桶。
每日傍晚,第二、第三批的军需官都要把木牌上的数抄入各自水册。
只要后方水车晚到一个时辰,两批营地便立刻削减洗漱和备用马用水,却仍不得碰封存急水。
正因为后路还在,宋晟才敢让后军继续停在原地,而不是被前方新水牵着一起向西压。
低槽三口试坑也在同日扩大。
甲井继续下挖,第三日切入较厚的渗水带,日取可折四百六十份。
乙井只扩宽井壁,浅层回水连续三日稳定在三百九十份。
丙井停在原深度,只验连续取水,暂计一百一十份。
三井合计九百六十份。
每口井旁都立起刻尺木桩,卯时、午时、酉时记水深,取水后一、二、四个时辰再记回水。
井册一份留低槽,一份送黑沙驿,一份交第二批军需官。
十一里接水路也从两头同时向中间合拢。
两百名民夫清软沙、垫碎石、铺草束。
每三里一座接水棚。
第一棚存空桶、绳索和修轮料。
第二棚设换畜处。
第三棚立在距驿九里的旧官道岔口,既登记装水,也给临时水营预留分流位置。
道路两侧每隔半里插一根红顶木桩。
夜里只在转弯和沙沟处挂罩灯。
四十辆前沿水车每车定装二十四桶,每日最多往返三次。
五组车都运水。
第一组每车少装四桶,兼带碎石和修路料。
中间三组满载。
最后一组也少装四桶,携带备用车轴、绳索和两名木匠。
若全部满载,一日最多能运二千八百八十桶,正好折九百六十份。
实际扣掉两组减载、沉沙、洒漏和途中牲畜饮水,前沿供水系统每日净得八百四十份。
这八百四十份不是全送进黑沙驿。
道路通车后的头三日,五百四十份继续送往驿站,三百份在第三座接水棚预留分流。
第一日仍有两辆车陷沙,一辆车轴开裂。
后车刚要绕行,负责修路的第一组便卸下碎石和草束,在陷车前铺出一段硬底。最后一组的木匠换掉断轴,整条车队只停了不到半个时辰。
朱棡亲眼看见前车陷住时,手已经按上马鞭。
可道路没有乱,后车也没有挤成一团。
他最终只催了一句:
“下次别让本王看见同一处再陷第二辆。”
第二日软路铺过大半。
第三日,全线五组水车没有堵在一处,也没有丢掉一桶。每辆车到棚先报桶数,再报车轴、绳索和牲畜状态,少报一项便不能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西井三夜轮提的增量从九十六份降到八十二份,又降到七十八份。
宋晟只认七十份。
东井清障到了第六日。
腐木撑和塌砖取出大半,井底露出一条新渗水缝。
最初一个时辰出水极快,驿卒看着水线往上冒,已经有人喊“旧井活了”。
宋晟当场让他们闭嘴。
第二个时辰,水量开始往下掉。
到第四个时辰,只剩开头七成。
朱棡站在井栏旁,看着军需官把原先写下的六百余份一笔笔划掉。
这次他没有问为什么不用最高数。
军需官最终只按最低一段回水,折成每日四百二十份。
到第七日清晨,西线前沿供水总账终于写清。
西井原有一千份。
夜间轮提七十份。
东井四百二十份。
旧河道净入前沿系统八百四十份。
合计两千三百三十份。
宋晟划掉三十份,只按两千三百份下令。
其中黑沙驿实际入水两千零三十份。
西井一千零七十份,东井四百二十份,旧河道送入五百四十份。
第三座接水棚另留三百份。
朱棡看完账册。
“第一批只用一千份,驿里还余一千零三十份。”
“为何第二批不能全进?”
“水够,驿站的牲畜圈、草料场和水桶场不够。”
宋晟指着九里外的第三座接水棚。
“第二批前半五百份,前移到旧官道岔口,靠第三棚建临时水营。”
“三百份由旧河道直接分流。”
“两百份由黑沙驿后送。”
“第二批后半五百份留在原营,第三批不动。”
“后军继续由原补水线供给,封存急水不许开。”
朱棡又问:“第一批每日还能省下一百二十份。”
“那是第一批的周转冗余。”
“没有连续七日稳定,不拿来添人。”
朱棡在驿墙上走了两圈。
“准五百份前移。”
军令沿旗墩向后传去。
第二批前半五百份当日拔营。
九里路没有全速赶。
每过一座旗墩都重新点桶、点车、点牲畜。
黄昏前,五百份人畜抵达第三座接水棚东侧。
工程军用大车围出半月形车阵,在迎风面挖两道浅壕。
盾枪军守外圈,弓手占住两辆最高的车顶。
水车进营只走北口,空车从南口出去,免得满车和空车在狭窄入口相撞。
水桶场放在背风内侧,草料与炊车分开,中间留出一条空道。
这条空道不许拴马,也不许堆柴。
若水棚失火或敌骑突入,五百份人畜可以沿空道直接退向黑沙驿,不必先拆整个车阵。
三百份旧河道水先入次日周转桶。
黑沙驿后送的两百份用于当日晚间饮用。
营中有人看见白旗升起,以为可以开封急水庆祝。
百户当场把人按在桶边,重新念了一遍水令。
那人的手离封泥只差半寸,最后还是被拖回队列,罚去水桶场抄录一夜。
“白旗只表示水营立住了。”
“不表示水有多余。”
水营白旗升起后,沿途两座旗墩依次转旗。
朱棡看见最近旗墩升起白旗,才把王旗往西北移了半尺。
“三千人,总算有一千五百份向前了。”
宋晟道:“一千份在驿,五百份在水营。”
“这也要分开?”
“必须分开。日后驿站能承多少,水营能承多少,都要照此复建。”
傍晚,丙井忽然见底。
掘井匠当场升起黄旗,停井重测。
丙井原本计入前沿系统的一百一十份随即从账上扣掉。
旧河道净入量从八百四十份降到七百三十份。
前沿稳定日水也从两千三百份降为两千一百九十份。
已经向前的一千五百份不用后撤。
可原本准备回补第二批后半营的水量被全部取消,剩余五百份的前移日期也重新封回水册,至少再记三日。
朱棡看完改过的账,只说了一句。
“你留的余量,保住了前面这一千五百份。”
“只保住今日。”
宋晟望向西北。
夜哨刚从第三座接水棚北面的沙脊追回来。
守棚哨卒先听见沙脊后有马鼻喷气。
他没有独自追出去,只敲了两下短梆。
附近旗墩立刻放出三名哨骑,从两侧包向北坡。
可对方显然早已踩过地形。
哨骑追上去时,只看见三道马影翻过北坡。
他们没有碰水车,也没有接近井口。
只拔掉最外侧一根路标,横放在沙地上。
路标下面压着一支黑羽箭。
箭杆上缠着一小片生羊皮。
通译认出上面的字,只念了一遍。
“水眼有主。”
“明军退回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