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驿外,第一批车队已经停了整整一天。
一千名军卒,配属民夫、战马、挽马、骆驼和炊车,全按一千份军用日水编组。
他们离驿墙只有三里,却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再前压,驿内那口还能出水的西井便会被一日抽空。
第二批停在二十里外。
第三批原在第二批后二十里,接到军令后又退了五里。
三批之间每五里设一处旗墩,两名骑卒、一匹换乘马轮值。驿墙的旗号一变,沿途旗墩便依次转旗,最迟两刻钟传到最后一批。
三日周转水每日清点一次。
两日封存急水的木塞和封泥,一个都没动。
朱棡站在驿外土坡上,看着近在眼前的黑沙驿,脸色比戈壁上的天还沉。
“本王带三千人走到这里,最后竟被两口井拦住。”
宋晟翻身下马,没有先看驿墙。
“殿下,井不会因为你是晋王便多出一桶水。”
朱棡猛地转头。
“本王知道。”
“知道便先看册。”
宋晟从防水皮囊里抽出一份《缺水节点处置附则》,又把黑沙驿旧册、前军今晨水量和三批车队存水表压在石板上。
附则上只有七项。
限流。
分批。
轮提。
储水。
清井。
寻旧河。
设接水点。
朱标在战营离京前便命人抄了两份,一份随主将,一份随军需官。
宋晟如今要做的,只是把黑沙驿真正的桶数、井深和路程填进去。
旧册写得很清楚。
东、西两井合计可供三千二百份军用日水。
如今东井坍塌见沙。
西井一个时辰只能提四十二桶。
每三桶清水折一份军用日水。扣掉沉沙浑水、洒漏和驿站本身耗用,西井昼间勉强只能维持一千份。
第一批今日若全部进驿,还能撑住。
第二批若明日压来,两日后便要开封急水。
第三批再动,整条车队都会被钉死在黑沙驿前。
朱棡按住刀柄。
“那便先清东井。”
“已经派人下去看了。”
宋晟指向驿内。
“井壁不是只塌了一层。”
“上面三丈是碎土,下面还有旧木撑。木撑腐烂后,连着井砖一起倒进去了。”
“强挖,会把剩下半边井壁也带下来。”
朱棡皱眉。
“要多久?”
“只清井,至少七日。”
“七日后能恢复三千二百份?”
“不能。”
宋晟回答得很直接。
“旧册是六年前的数。”
“这些年附近商队增多,地下水位也可能变了。”
“清出来以后是一千五百份,还是两千份,要等见到新水线才知道。”
朱棡盯着他。
“所以你来这里,是告诉本王什么都不能做?”
“臣来,是先让能做的做起来。”
宋晟下令打开第一批车队的名册。
一千份军用日水没有按人头平均分。
炊车重复用水先削掉。
军卒洗脸和洗衣停三日。
骆驼按远行份额供水。
马匹分成战马、挽马和备用马三档,备用马只给最低维持量。
伤兵和发热者单列,不与普通军卒共桶。
每十辆车并成一个水组,水桶统一编号,领水必须同时有军需官、百户和驿吏三道签记。
“这样能省多少?”朱棡问。
“每日一百二十份。”
“还是不够三千人。”
“省下来的水也不算给第二批。”
宋晟道:“先补第一批周转水的缺口,再留给清井、接水队和突发伤病。”
“今日只进一千份。”
他抬手指向后方。
“第二批不动。”
“第三批再退五里,避开同一处风口,也免得牲畜把沿路枯草吃净。”
朱棡声音发冷。
“本王的三千战营,被拆成三段摆在戈壁上,别人看见会怎么想?”
“会以为晋王还活着。”
宋晟道:“若三千人一起压进驿站,三日后别人看见的只会是一地死马。”
朱棡沉默很久,最终取出王印。
“传令。”
“第一批按一千份入驿。”
“第二批原地扎营。”
“第三批后退五里。”
“谁敢私开封存急水,军法处置。”
第一批车队这才越过驿外石标。
所有人先到水桶场重新编组。
西井提上来的水先倒进沉沙槽,等沙泥下沉,再分入编号木桶。
马匹和骆驼在驿外轮流饮水,不许同时挤到井边。
直到日落,一千份人畜才全部安置完毕。
西井没有被抽干。
封存急水也没有开。
驿墙上升起一白一黑两面水旗。
白旗表示第一批已经安置。
黑旗表示后军不得前移。
沿途旗墩依次转旗。
不到两刻钟,第二批和第三批都回了同样的旗号。
三批车队彼此看不见,却仍按同一本水册停住。
朱棡站在井栏边,看着最后一桶水被抬走。
“第一批进来了。”
宋晟没有笑。
“只能证明今日没死人。”
“明日还要找水。”
他将人分成三队。
第一队清东井。
不准从井口向下硬掏,先沿旧井壁打木撑,再一层层取出塌砖和腐木。
第二队沿驿站周围三十里查旧河道、盐碱地、枯芦根、红柳和兽道。
第三队在驿外低地挖三座浅储水池。
池底用黏土反复夯实,木板撑住池壁,油布只覆在池顶,挡风沙,也减蒸发。
朱棡看向那三处浅坑。
“井水都不够喝,还要先挖池子?”
“西井夜里也在回水。”
宋晟道:“过去驿卒夜里停提,井水回满以后,渗水便慢了。”
“从今晚起分四班轮提,把井中水位压在渗水层以下。”
“人可以换班,井绳不能停。”
他展开《缺水节点处置附则》,在“轮提”和“储水”两项后分别填上四班人手与三座池位。
当夜,西井第一次没有停绳。
木辘轳每半个时辰换一班人。
夜间多提的水经过沉沙,扣除洒漏和驿站耗用,最终折成九十六份军用日水,全部存入三座浅池。
距离两千份、三千份还远。
但这九十六份不在旧册里,也没有动封存急水。
朱棡看着池中浅浅一层水。
“若每日都多九十六份,十日便是九百六十份。”
“不能这么算。”
宋晟摇头。
“池会渗,天会热,井的夜间回水也可能下降。”
“先连记三日,再定能不能长期轮提。”
朱棡哼了一声。
“你和大哥一样,见到一点好处,先想它会不会没。”
“所以殿下才能见到第二日的好处。”
第三日下午,查旧河道的人回来了。
他们带回一束埋在沙下的枯芦根、两块裹着白碱壳的黑泥,还有一张画着兽道和地势高低的粗图。
领队的老驿卒跪在地上。
“驿西北十一里,有一道低槽。”
“表面全是黄沙,往下挖两尺便见黑泥。”
“再往下,土是凉的。”
宋晟立刻问:“兽道往哪里聚?”
“都往低槽南头。”
“附近有没有红柳?”
“有七八丛,叶子比别处厚。”
朱棡已经听明白了。
“下面有水?”
“下面至少有过水。”
宋晟没有直接点头。
“是旧河道残存的渗水层,还是一场旧雨留下的湿土,要挖试坑才知道。”
朱棡转身便要点兵。
“本王亲自去。”
“殿下可以去,但只能带五十骑。”
“第二批和第三批仍不许动。”
朱棡这次没有争。
五十骑、二十名掘井匠和十辆车,当日赶到西北低槽。
十辆车并非只为装水。
六辆装着木撑、铁锹、陶管和挖井工具,四辆带空桶,预备试坑出水后立即转运。
黄沙被一层层铲开。
两尺处见黑泥。
五尺处,坑壁开始渗出细小水珠。
掘井匠先用木板撑住沙壁,再把坑底泥水舀出。
一个时辰后,试坑底部重新积起薄薄一层清水。
宋晟先看颜色,又让驿卒尝了一点咸淡。
水里有土腥味,却不苦,也没有重盐。
他命人连挖三口试坑。
三口都有回水。
最快的一口,一个时辰能积四桶。
最慢的一口,也能积两桶。
这还不是井。
更供不起三千份军用日水。
可它已经证明,黑沙驿西北十一里确实压着旧河道的渗水层。
朱棡站在低槽边。
“东井清障,西井轮提,驿外蓄水,旧河道再开新井。”
“四项合起来,能不能把一千份变成三千份?”
宋晟在粗图上依次标出四处。
东井。
西井。
储水池。
西北旧河道。
“现在还不能。”
“但从今日起,西线已经不再只押两口旧井。”
“先修十一里水车路。”
“每三里设一座接水棚。”
“试井出多少便运多少。”
“等新井连续三日出水稳定,再让第二批前移。”
试坑当日只积出十二桶水。
三辆车各装四桶,剩余车辆留在低槽,继续运木撑、陶管和工具。
十二桶试水全部封口编号,分别送往黑沙驿、第二批和第三批营地。
送到后先静置一夜,看是否返浑、析盐。
次日煮沸,先给两匹驮马少量试饮,再由军医挑选无病军卒试水。
一日内无人畜腹痛、呕吐,才准计入军用日水。
朱棡看着三辆水车分向三处营地。
“这么一点,也值得三处分送?”
“值得。”
宋晟道:“三批人都要亲眼知道,前面找到的是水,不是传言。”
“也要知道,新水没有验过以前,谁都不能抢先喝。”
朱棡没有再说。
他当场调出两百名民夫、四十辆空车,从黑沙驿和西北低槽两头同时平路。
天黑前,第一座接水棚的木桩在距驿三里的沙地里打了下去。
西线第一仗还没有攻城。
第一处能把水送向后军的节点,先钉进了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