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礁湾战后的第三十五日,泉州南门外同时进了三队信使。
前五日只清人、清船、清货,不算经营月账。
从第六日正式接船起,到今日正好满三十日。
第一队带青螺屿水册。
第二队带乌石港巡航簿。
第三队押着双礁船坞刚封好的船册和首月总账。
水册送入设在泉州的南线总案。
巡航簿交泉州水师衙门复验。
船册和月账则由东宫、军法、水师三方验过封泥,准备递送应天。
朱樉坐在水师衙门里,面前也摆着一份副册。
十八艘可修用船体已经全部整修复验。
八艘编入巡航队。
四艘守青螺与双礁之间的水道,两艘轮换乌石外海,两艘随泉州主力查北来商路。
六艘编入运水运料队。
三艘专运淡水和空桶,两艘运木料、干鱼、盐和修船件,最后一艘装医药、火绳、铁钉和备用帆索。
剩余四艘编入护航队。
它们不单独出海,只跟经过登记的商船队同行。
商船交泊位费、修船费和补水钱,大明负责在乌石、青螺、双礁三段水道内护送。
卢安把最后一枚船号牌钉上木架。
“十八艘都能动了。”
朱樉站起来。
“那就继续往南。”
“百船大港距双礁只要十二日。”
“本王带八艘巡航船、四艘护航船,再带六百人,先把港口看清。”
卢安没有接话。
东宫书吏把首月总账推到朱樉面前。
“殿下先看钱。”
乌石、青螺、双礁三个前置节点,首月共登记五十八艘外来商船。
其中二十三艘接受修船、护航或货物转运。
另外三十五艘只补水、换桶和短暂停泊。
首月合计收入八千四百二十两。
泊船与补水两千一百六十两。
修船、补帆、换桶与木料三千零四十两。
护航与商路登记一千七百八十两。
仓储、装卸和转运一千四百四十两。
支出七千九百六十两。
工钱两千一百八十两。
十八艘船的整修、复验和新船号两千六百四十两。
水桶、木料、干鱼、盐和药材一千一百二十两。
乌石与青螺巡航军粮九百六十两。
伤员医药、阵亡抚恤首期和获救者安置一千零六十两。
首月只余四百六十两。
那一万八千两现银和一万六千两无主货物仍封在中央南线账里,没有拿来填经营收入。
朱樉看完,眉头皱得很紧。
“打下两个港,收了十八艘船,一个月只剩四百六十两?”
“第一个月在修船、养伤、安置人。”
卢安道:“若把抚恤、药钱和船工工钱都不发,账上自然好看。”
朱樉把账册合上。
“本王没说不发。”
“本王只是嫌慢。”
岑海道站在末席,第一次敢在秦王面前接话。
“殿下,青螺以前一年也未必敢接这么多外船。”
“如今商船知道水钱有册、修坏有赔、被劫有人追,才肯回来。”
“这个月只余四百六十两,下个月不必再修十八艘船,账便会宽些。”
朱樉看了他一眼。
“你倒学会替东宫算账了。”
岑海道低头。
“草民只是终于敢算明年的账。”
堂内静了片刻。
乌石过渡期也在同日结束。
战时设置的临时军管关卡全部撤除。
原本协助大明救人的商户、舵手和脚夫重新登记,能用者领工钱,不能用者归家。
乌石只留下水师巡航、商船接待和外海预警三项职责。
军械、税册和人事任免仍由泉州总案掌握。
泉州是后方总枢。
乌石、青螺、双礁是三个前置节点。
青螺负责淡水、避风、小修、木料、干鱼和水桶。
双礁负责船坞、重修、伤员中转和巡航泊位。
泉州负责造船、军械、医药、人员轮换和全部总账。
三个前置节点每天向泉州传递水量、船损和商船动向。
每十日合一次副册。
每月送泉州封总账。
谁也不能因为自己守着一口井、一座船坞或一个泊位,便把它变成自己的税口。
首月里,这套分工已经经受过一次小考。
一支七艘商船的队伍在乌石外海遇上逆风,其中一艘舵杆开裂,两艘淡水见底。
乌石巡航船先挂引航旗,把七艘船带到青螺补水。
青螺没有强留船修理,只换桶、补水、登记损坏部位,再由双礁船坞派两名船匠登船查验。
那艘舵杆开裂的商船当夜被拖进下湾,第二日午后重新出港。
船主原以为至少要被扣十日,临走时主动把下一批货船的日期写进总册。
这笔生意只收了七十六两。
可七艘船回到泉州后,带回来的不是夸耀大明杀了多少海盗,而是青螺有水、双礁能修、乌石有人接船。
后面十六艘需要修船或护航的商船,便是听着这句话来的。
另外三十五艘短停船,也跟着把水桶和泊位钱交进了册里。
十二日后,三个前置节点的总账送进应天。
武英殿里,朱元璋先看见的是十八艘船。
“老二这一趟没白去。”
“十八艘船,三个前置节点,还救了二百七十九人。”
“他要继续往南,咱看可以。”
朱标却没有先看军功册。
他从案侧抽出五种早已印好的空表,再把青螺水册、乌石巡航簿和双礁船册并排摊开。
“儿臣不准。”
朱元璋抬起头。
“为何?”
“因为现在只有一轮顺风航程。”
朱标指向水册。
“青螺一日最多能稳定供给多少船,已经测过。”
“可雨季泉眼会不会浑,连续七日无雨后水量降多少,还不知道。”
他又按住巡航簿。
“乌石能提前多久发现敌船,黑夜和风雨中还能不能传回消息,没有完整记录。”
最后是船册。
“十八艘船已经修好,但连续出海三十日后的船损、帆索消耗、伤病和返程时间,全是空白。”
朱元璋看向他。
“那张海图不是写着十二日?”
“海图只写去程。”
朱标道:“走得到,不等于带得回来。”
“老二若带主力再往南,赢了当然能拿下一座港。”
“可一场逆风、一处断水、一次疫病,就能把南线刚立起来的信用全赔进去。”
朱樉的请战奏疏放在御案右侧。
上面写着请率六百战营、十二艘船南探百船大港。
朱标提笔,划去“六百”和“十二艘”。
改成五艘探船。
不带主力战营。
只带水师、医官、船匠、通译、料算和军法人员。
五艘船分别填写五种表。
第一艘记录航向、流速、顺风去程和逆风返程所需时日。
第二艘记录每日耗水、水桶损耗和沿途补水点。
第三艘记录伤病、死亡、饮食和尸体处置。
第四艘逐日查龙骨、帆索、舵杆和漏水。
第五艘记录可停泊港湾、泊位深浅和避风条件,同时保存前四船副册。
遇到无法确认的港口,只画图、问水、记价,不立旗,不收税,不驻兵。
整轮季风没有走完以前,朱樉不得率主力继续南下。
五艘船的水桶、药包、备用帆和返程粮都单独编号。
前四艘每三日把副册抄交第五艘一份。
任何一艘失联,其余船先回到最后确认位置,按预定扇区搜索一个潮次。
一个潮次内仍无信号,便留下浮标和刻有日期、航向的木牌,再退回最近补给点。
严禁四艘船为了寻找一艘失联船,共同闯进未知海湾。
朱元璋看完批语,忽然笑了。
“老二看到这份批复,怕是要在泉州摔桌子。”
“桌子摔了可以再做。”
朱标合上南线总册。
“船和人摔进海里,捞不回来。”
就在南线批复封印时,东线急报也送进殿中。
博多以东,倭国西部三家大名同时征用商船。
铁料、粮食、桐油和帆布价格在十日内上涨近三成。
对方没有直接攻大明控制的港口,却在收拢船只、催造火箭、清点沿海壮丁。
李景隆在报末写得很短。
“倭军未动,海上的价先动了。”
朱标命人把东线急报压入红匣。
“通知燕王和李景隆。”
“东线不扩地,先查船、查粮、查火油。”
“谁先动商船,谁就可能先动兵。”
话音刚落,西线驿卒跌进殿门。
急报从甘肃一路换马换人,最后一程的坐骑仍跑得口吐白沫。
驿卒跪下时,手里还攥着朱棡的亲笔急报。
晋王三千试行战营已经按原令分成三批,前后相隔二十里,没有同时压进黑沙驿。
每批携带三日周转水。
另有两日封存急水,非军令不得开桶。
黑沙驿旧册记载,两口井合计可以提供三千二百份军用日水。
每一份都已经折算进相应民夫、车马、骆驼和炊事用水。
可前军抵达后才发现,一口井壁坍塌,泥沙倒灌。
另一口井的出水量也只剩旧册四成。
现有水量,一日最多只能供应一千份军用日水。
第一批尚能停在驿外。
第二、第三批若继续前压,封存急水用尽后,便只能杀马减耗。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封存急水开了没有?”
“尚未开封。”
“前后三批还保持二十里?”
“仍按原令分驻。”
朱标接过急报,又问:
“井壁坍塌多深?”
“旧河道的位置核过没有?”
“千份日水是清井前,还是清井后?”
驿卒答不上来。
这些才是现场急需补齐的参数。
朱标没有问朱棡为何忘了戈壁缺水。
分批、急水和退路都还在执行。
危机来自黑沙驿实际井况远低于旧册,不是西线把生死押在一口未知水井上。
他把南线请战奏疏压到一旁。
“传宋晟。”
“告诉他,西线第一仗不争城。”
“先查井壁、旧河道和储水地。”
“把黑沙驿的一千份日水,变成三千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