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有落尽,七艘俘船上的白鲨旗已经全部扯了下来。
卢安没有立刻下令进湾。
五百四十名出海战营刚打完一场海战,十二人阵亡,三十六人负伤,能继续提刀作战的只剩四百九十二人。
七艘俘船上还押着五百二十六名黑鲨帮俘虏。
四十三名获救水手需要救治。
一艘诱饵船船舷开裂,三处帆索也要连夜修补。
哪一处少留人,今夜都可能出乱子。
军法官把实员册摊在甲板上。
一百六十八名战营军卒留守外海。
九十六名火绳枪军分守七艘俘船。
四十名盾枪军看住舱口、武器堆和被缚俘虏。
十六名医药辎重人员照料伤兵与获救水手。
十六名军法、料算人员负责点名、分船和封舱。
水师另留两艘中船和百余名水手、舟战兵,负责操船、牵引、外围警戒和夜袭退路。
七艘俘船的底舱全部从外加锁,只留下经过挑选的舵工、帆手,在火绳枪军监视下操船。
剩下三百二十四名未伤战营参加夜袭。
其中九十六人乘从俘船上搜出的八只小艇,从西侧窄口潜入。
这九十六人不是单一兵种。
舟战军四十八人。
工程军二十四人。
盾枪军十六人。
弩手八人。
另外二百二十八人随水师分乘八艘中船。
五艘准备在粗缆让出航道后突入上下湾。
三艘留在正口外侧,拦火船,也堵逃船。
朱樉看完名册,只问了一句。
“西侧窄口给本王多少人?”
“九十六。”
卢安指向海图。
“八艇,每艇十二人。”
“殿下进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孟奎。”
“先夺火船,再断正口粗缆。”
朱樉皱眉。
“人质就在下湾。”
“所以更要先夺火船。”
卢安把手指压在上湾和下湾之间。
“火一起,船堵在湾里,二百多人谁也救不出来。”
“第一盏白灯,表示八艇全部过窄口。”
“第二盏白灯,表示三艘火船已经受控。”
“第三盏白灯,表示粗缆已经被拖离主航道。”
“三盏灯不齐,殿下不能冲人质木栅。”
朱樉盯着他。
“本王若先看见他们举刀杀人呢?”
“照样等第三盏灯。”
“主力进不来,殿下带九十六人冲进下湾,只会和人质一起被烧死。”
朱樉把刀按回鞘中。
“行。”
“第三盏灯亮,本王再杀。”
入夜后,两艘最轻的探船先贴着礁影靠近双礁海湾。
没有挂灯,也没有击桨。
五艘败船退入上湾以后,逃回残兵、五艘辅助船水手和原有寨兵加起来仍有四百余名武装。
正口粗缆重新绞起。
两侧木楼每隔半刻便换一次灯号。
孟奎显然也在防明军夜袭。
直到湾内巡船换过第二班,八只小艇才沿西侧礁壁排成一线。
朱樉坐在第一艇。
船舷包着湿麻,桨叶也缠了布。
西侧窄口果然只容一艇通过。
礁石离船舷最窄处不到半臂,稍一偏转便会刮破船底。
最后一艇越过窄口时,第一盏白灯在礁后升起。
前四艇的四十八人已经看见下湾边的三艘火船。
船上塞满干草、碎木和油罐,十几名黑鲨帮水手正在船头插火把。
朱樉没有转向人质木栅。
“先拿火船。”
弩手先射灭高处灯笼。
盾枪军顶着箭冲上石滩,舟战军随即扑向三艘火船。
一名黑鲨帮水手刚把火把凑近油布,便被朱樉一脚踹进海里。
三艘火船的引火草被扯出船舱。
油罐滚入浅水。
缆绳重新系上石桩。
夺火船一队三人战死,九人负伤。
剩余人员继续守住船舷和引火物。
第二盏白灯升起。
后四艇的四十八人已经沿石坡摸向正口绞盘台。
绞盘两侧各有一座木楼,粗缆横过水面,外侧还拴着两艘浇满火油的旧船。
工程军没有硬砍粗缆。
他们先斩两侧拉索,再拔固定绞盘的铁销。
木楼里的守兵发现不对,弓箭和石块立即砸下。
两名工程军当场倒地,七人负伤。
盾枪军顶上去,护着工程兵将最后一枚铁销砸出,又斩开靠近绞盘台一侧的固定环。
粗缆一头彻底脱落。
两只小艇立即拖住断缆,贴着礁壁后退,再用石锚把它压在浅水下。
原本横封正口的粗缆,终于让出一道可供中船通过的缺口。
下湾木栅忽然传来哭喊。
孟奎站在上湾木台,身后聚着逃回来的败兵。
“点火!”
“先烧下湾!”
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
朱樉的刀已经出鞘,却仍站在火船旁。
第二盏灯已经亮了。
第三盏还没有。
孟奎见火船迟迟不动,立刻让人拖出第一排俘虏。
刀架在一名老船匠脖子上。
就在刀锋落下前,负责拖缆的小艇在礁后举起白灯。
第三盏白灯终于升起。
朱樉冲了出去。
“救人!”
窄口队已经五死十六伤,只剩七十五名未伤军卒。
朱樉带二十四人直冲人质木栅。
另外二十四人夺上湾栈桥。
十二人继续守住三艘火船。
最后十五人留守绞盘台、信号点和伤员。
海湾正口同时响起炮声。
卢安的中船没有朝湾内乱射,只用炮石轰开正口两侧木楼。
三艘中船横在湾口外,堵住可能被推出的火船和逃船。
另外五艘依次穿过粗缆让出的缺口。
两艘压住上湾五艘败船。
三艘直入下湾。
二百二十八名战营军卒与水师舟战兵沿栈桥登岸。
第一艘中船刚靠稳,四十八名盾枪军便先封住火油仓与通往船坞的道路,接过窄口小队未能兼顾的侧翼。
孟奎还想点燃被拖到上湾的商船。
一支火箭刚钉进旧帆,舱内被掳水手已经听见外面的喊杀,趁看守回头一齐撞开舱门。
几个人抄起浸在舱底积水里的破帆,死死压住刚窜起的火头。
下湾木栅也乱了。
朱樉一刀劈断木门栓,工程军紧跟上来,用铁锤砸开锁头,抽出穿门铁链。
老人、妇人和孩子先被推向水师接应处。
人质并不全关在一处。
水师军卒按照四十三名获救水手提供的记号,依次打开盐仓、修船棚和两艘旧商船底舱。
每搜完一处,便在门口挂一盏白灯,免得后队反复搜查。
孟奎带着三十余名亲信退入船坞,边退边往旧船上泼油。
船坞里的木匠却先反了。
四名被强留三年的船匠抡起木槌,砸翻油桶。
十几名舵工从后面抱住点火者,把人拖进修船沟。
朱樉追到船坞时,孟奎已经点着最后一支火把。
“秦王!”
“你今日拿下双礁湾,明日也会变成第二个黑鲨帮!”
朱樉没有停步。
“本王拿的是人和航路。”
“船坞、井、税和船,一样不进秦王府。”
他一刀砍断孟奎握火把的手腕。
火把落进积水,当场熄灭。
孟奎被盾枪军按倒,连同亲信一起拖进红册审验区。
上湾五艘败船只抵抗了不到一刻。
两艘弃械。
一艘搁浅。
另外两艘想撞开正口,被湾外三艘中船堵回栈桥。
五艘辅助船上的水手大多本就是被逼服役,见白鲨旗倒下,陆续放下刀桨。
子时未过,双礁海湾的喊杀声便停了。
二百三十六名被扣商人、水手、船匠和家眷全部救出。
其中七十三人有伤病,十九人伤势较重。
医官当夜便在下湾空仓设了救治区。
大明夜袭新增战死八人,伤二十五人。
西侧窄口夺火船三死九伤。
绞盘台争夺二死七伤。
上下湾登岸与船坞短兵三死九伤。
黑鲨帮红册武装死一百四十余人。
包括普通水手和被迫服役者在内,共有三百余人被控制,随后分册审验。
青螺旧缴纳册、被扣商船账、火油仓、杀俘命令和二百三十六名活证人,全在眼前。
天亮后,军法官在下湾栈桥宣读罪目。
孟奎与十七名红册首恶当场处决。
其余人员按杀人、纵火、扣船、被迫服役分别入册,不作一概论罪。
双礁海湾和旁边船坞共有十七艘船体。
水师匠官逐艘查验,确认十一艘可以修复使用。
其余六艘龙骨腐裂或遭火油烧坏,拆作木料、铁钉、桅杆和帆索。
加上白日海战俘获的七艘黑帆船,南线共登记十八艘可修用船体。
待船匠逐艘整修、复验后,再正式编入水师船册。
朱樉的军功册只多了一笔:夜夺窄口,救出人质。
东宫书吏随后封存库房。
现银一万八千两。
能够通过货签、船号和商人证词确认原主的货物,折银三万四千两,全部登记返还。
无主货物和确属黑鲨帮劫掠所得,折银一万六千两,进入中央南线总账。
前后累计救出的二百七十九人中,有一百一十四人掌握船匠、舵手、木作、补帆、制绳和修桶手艺。
东宫书吏逐人询问去留。
愿意回乡者发路费和口粮。
愿意留下者按月给工钱,登记进入青螺补给体系。
双礁海湾的兵器库被封。
木栅和私刑架全部拆除。
上湾改作水师巡航泊位。
下湾保留修船坞和临时救治仓。
整个船坞由水师管理,账目并入青螺补给册,不归秦王府,也不由三名商户头人私分。
水师只在上湾保留轮换守军,不得向过往商船另收私费。
青螺三名商户头人仍负责联系淡水、木料、干鱼和本地工匠,却无权插手军械库、船册和俘虏处置。
青螺总账、副册和印信锁入三锁封账柜。
三把钥匙分别由水师、东宫书吏和军法官掌握,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开柜。
三日后,第一批返还货物的商船升帆离湾。
一名获救老舵手却没有立刻走。
那张旧海图原本就是他被逼着修订的。
孟奎怕普通水手偷看,命人将海图封进船坞横梁暗槽。
老舵手一直记着位置,只是此前双手被锁,无法取出。
如今木栅已拆,他亲自带人从梁上取下海图,交给卢安。
图上记着雨季、顺风月、逆流礁和十余处补水点。
最南端,还有一个用朱砂圈出的深湾。
“从双礁湾顺季风再走十二日。”
老舵手指着那个朱砂圈。
“那里有一座大港。”
“百艘船同时进去,也塞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