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北坡果然来了四百余骑。
最先出现的是乌翎部。
一百七十余骑停在北坡下,没有继续逼近。
随后是白角部的一百三十余骑。
最后赶到的是赤帐部,一百余骑,却带着三百二十峰骆驼和两支西来盐队。
四百余骑没有一起压向第三座接水棚。
三部各自带着一日皮囊水,骑兵和牲畜都停在北坡外,不许先下低槽抢水。
宋晟提前在红顶木标外划出三道线。
第一道线外停骑兵和牲畜。
第二道线内只许三部首领、通译和两名随从进入。
第三道线便是谈水的木棚。
所有人进入第二道线前,都要卸弓、解刀。
牲畜另由旧河道北侧绕行,不得踩进明军水车路。
朱棡坐在木棚正中。
他的右手边摆着折断的黑羽箭、三根断绳和两名阵亡军卒的名册。
左手边则放着三部共水牌、十二年前的旧驿册和那块多次修补的槽板。
兀鲁罕走进木棚时,先看见弟弟哈剌。
哈剌双手被缚,伤口已经包扎,脸色却很难看。
兀鲁罕没有求情。
他把手按在胸口,先向朱棡低头。
“乌翎部认低槽三部共用。”
“也认哈剌带人抢车。”
朱棡看着他。
“只认抢车?”
兀鲁罕沉默片刻。
“认九人死,十七人被俘。”
“本王问的是大明死的两个人。”
朱棡把阵亡名册推到他面前。
“一个叫赵平,家中有老母。”
“一个叫郭盛,妻子刚生了儿子。”
“他们不是水桶,也不是套绳。”
“你们一句认错,换不回来。”
白角部首领阿勒石与赤帐部首领巴图都没有替兀鲁罕说话。
三部共水是一回事。
乌翎部先袭军,是另一回事。
宋晟打开赔偿册。
乌翎部赔战马二十匹、羊一百二十只,全部交军需官估价入册。
其中十二匹战马、八十只羊的折价银粮,分别补入赵平、郭盛两家的抚恤。
剩余八匹马、四十只羊的折价,用于七名伤兵医药、被毁套绳和空车修理。
二十三匹战场缴获马另行入军册,不抵赔偿。
哈剌作为首领之弟,留在黑沙驿担保三十日。
三十日内赔偿交清、水约无违,便准归部。
若乌翎部再次袭军、毁路或抢车,担保期重新计算,再由军法官另案处置。
十六名普通俘虏也分开处理。
六名被多人口供指认为持割缰刀、率先冲车者,由军法官按袭军俘犯具案,折一年道路和水棚边役,按日供食,不入奴籍。
另外十人未伤明军,只随队冲入,交还各家,但三个月内不得携弓进入低槽。
兀鲁罕脸色终于变了。
“二十匹战马太多。”
朱棡向木棚外看了一眼。
“你今日带来一百七十骑。”
“本王只取二十匹。”
“若昨日追进北坡,你现在数的便不是马。”
乌翎部骑兵在第一道线外骚动起来。
白角部和赤帐部却没有动。
阿勒石率先开口。
“乌翎部袭军,该赔。”
“但三部的水不能因此归大明。”
朱棡敲了敲三部共水牌。
“低槽的水不归本王。”
“也不归你们任何一部。”
“谁按规矩来,谁便能喝。”
巴图望向第三棚后的水车。
“规矩由谁定?”
“今日由四方一起定。”
宋晟把三份水约铺开。
第一条,前沿稳定日水先供黑沙驿和临时水营合计一千五百份人畜。
水营周转桶不足五百份时,当日余水先补足差额;周转桶满额后,不再重复计耗。
剩余水量才开放给三部和登记商队。
第二条,三部按共水牌旧例轮值,每部半日。
每次进入低槽不得超过五十骑、三百头牲畜。
这是准入上限,不是保证喝足的数。
每日实际可进牲畜多少,由棚吏把余水写在水牌上。水量下降,三部同时按比例削减,不许拔刀争水。
第三条,明军修的试井、水车路、接水棚和水桶场归军管。
三部不得拆木标、截水车、私设关卡。
第四条,三部传统领路和护商本领可以保留。
愿意领路者在第三棚登记姓名、部属和路线。
商队需要护送时,由棚吏按路程、人数和风险定价。
护商费八成发给实际出力的部族骑手,一成存入商损赔付账,一成交第三棚通译、登记和核验。
钱先交公册,护送完成、货物点清后再发。
任何人不得再以水眼、迷路或盗匪为由临时加价。
第五条,三部轮值取水,不收水本身的钱。
若使用明军木槽、修蹄、换桶和草料,按固定工料费交纳。
工料费三成留作修井修路,两成支付棚吏与水车夫,五成交黑沙驿西线总账,用于下一处驿站和接水点。
朱棡看了宋晟一眼。
“这才像一条能往西走的路。”
木棚里第一次有人笑了一声。
连兀鲁罕紧绷的脸也松了一瞬。
宋晟接着道:“水约每月核一次水量、护商次数和争斗记录。”
“三个月重定一次准入牲畜数。”
“若三部中有人袭击登记商队,另外两部必须协助追回货物。”
“若明军无故断水、乱涨工料费,三部也可拿共水牌到黑沙驿对册。”
阿勒石盯着他。
“明军的错,也能写进册?”
“能。”
“谁管水,谁便要留下能被查的账。”
朱棡没有打断。
他知道大哥要的从来不是让三部跪下喊一声臣服。
他要的是明年还有商队敢从这里走。
兀鲁罕再次看向弟弟。
“哈剌留三十日。”
“二十匹战马、羊一百二十只,三日内送到。”
“六人服边役,十人归家。”
“乌翎部签。”
阿勒石拿起三部共水牌。
“白角部签水约,不替乌翎部担赔偿。”
巴图把一小袋粗盐倒在桌上。
“赤帐部也签。”
“但我带来的两支盐队今日便要过黑沙驿。”
朱棡问:“多少人?”
“一百零八名脚夫,三百二十峰骆驼,盐四千六百袋。”
“水呢?”
“只够两日。”
木棚内安静下来。
当前前沿稳定日水只有两千一百九十份。
黑沙驿一千份,临时水营五百份。
水营周转水还差八十份才能补满。
再加三部轮值饮畜,不可能让三百二十峰骆驼同时涌入。
朱棡没有立即答应。
宋晟先问:“你明知缺水,为何还带盐队过来?”
“再往西的赤石口封了。”
“谁封的?”
“沙州来的税骑。”
巴图把粗盐推到地图边缘。
“他们拦住所有东行盐队。”
“每峰骆驼收一袋盐,每十人再收一匹牲畜。”
“不交,便说是盗盐。”
“我们绕北路,才会经过低槽。”
阿勒石补了一句。
“白角部的皮货队也被拦过两次。”
“乌翎部过去收水钱,最多拿走一只羊。”
“赤石口的人,要的是整支商队近一成的货。”
朱棡眼里的冷意变了。
一口水后面,竟连着一条被人掐住的盐路。
他没有立刻说打,先看宋晟。
宋晟把盐队人数、骆驼数和剩余水量写进新开的商队栏。
“盐队分四批。”
“每批二十七名脚夫、八十峰骆驼。”
“每日放两批,上午一批,离棚以后,下午再放第二批。”
“第一批今日到第三棚。”
“第二批停在北坡外,等水营周转桶补满以后再进。”
“后两批留在赤帐营地,明日依次过棚。”
“两日内四批走完,不耗尽你们自带的水。”
巴图皱眉。
“盐会受潮。”
“第三棚给你空车底板和油布,按工料费记账。”
巴图看向朱棡。
“若有人趁两日间抢盐,大明棚兵管不管?”
朱棡道:“管。”
“登记过的商队,在三座接水棚与黑沙驿之间,由大明巡骑负责。”
他又指向三部首领。
“出了红顶木标,由你们三部轮值护送。”
“护商价写进册。”
“谁临时加价,下月停他的领路名额。”
阿勒石和巴图先后按下手印。
兀鲁罕最后一个签。
三部共水牌没有交给任何一方。
宋晟让人做了一只三锁木匣。
第一把钥匙由黑沙驿驿丞保管。
第二把钥匙由三部每月轮换一人保管。
第三把钥匙交军法官。
三部换钥时,另外两部代表、驿丞和军法官共同验锁,在交接册上按印。
每次修改水约,四方到场,三锁齐开。
木棚外的四百余骑没有欢呼。
他们只看见三部首领依次走出红顶木标。
随后,乌翎部送来首批赔偿。
五匹战马,三十只羊。
哈剌被押到棚前,亲眼看着兄长在赔偿册上按下手印。
水约落印后,他被解开手绳,限制在黑沙驿外营活动,不得越过红顶木标。
六名割缰者也被带到翻倒空车旁。
他们服边役的第一件事,不是挖井。
是替赵平、郭盛两人的灵车铺平回驿的路。
当日下午,军需官先把八十份水补回周转桶。
水营一日周转重新达到五百份。
剩余水量重新落册后,赤帐盐队第一批才进入第三棚。
二十七名脚夫,八十峰骆驼。
每峰骆驼先验盐袋,再领编号水槽。
没有人交私水钱。
也没有人被临时加价。
巴图站在棚外,看着自家骆驼饮水,忽然问宋晟:
“若赤石口也归你们管,是不是同样照册收钱?”
“先看赤石口是谁的兵、谁的册,钱进了谁的袋。”
宋晟道:“查清以前,不说归谁。”
朱棡却已经把赤石口三个字圈了起来。
“水约今日落印。”
“周转水今日已经补满。”
“明日再核一遍三处出水。”
“后日,本王亲自去看看,什么人敢把大明要通的盐路堵住。”
北坡外,一名赤帐骑手却在这时疾驰而来。
他连马都没下,便把一只割开的盐袋扔在红顶木标前。
盐粒里混着血。
“尚未入棚的八十一名脚夫里,有二十人被赤石口税骑抓走。”
“他们还扣了四十峰骆驼和六百袋盐。”
“剩下六十一名脚夫,已经退回赤帐营地。”
“追来的人还说,黑沙驿若敢收盐队,下一次烧的便不是盐。”
“是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