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和严讯奇坐在相邻的位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没有谈正事——黄磊说了“今晚不谈正事”,就不谈正事。
他们聊的是海市,是这座城市的历史和未来,是外滩的老建筑和浦东的新规划,是香江的中环和铜锣湾,是全球那些知名的城市综合体——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东京的六本木、巴黎的拉德芳斯。
严讯奇对这些如数家珍,每一个项目的设计理念、建筑面积、功能分区、成功或失败的原因,他都能侃侃而谈。
“洛克菲勒中心的成功,不在于它的高度,在于它的公共空间。”
严讯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它把城市生活搬到了建筑里面,让人不只是路过,而是愿意停留。这一点,是很多后来的综合体都没有学到的。”
黄磊点了点头,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了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用意很深的话:
“严先生,你觉得,如果把洛克菲勒中心的中庭理念搬到海市,再结合我们自己的文化和气候特点,会碰撞出什么?”
严讯奇看了黄磊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听懂,而是听懂了,并且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他在脑子里快速地将纽约和海市做对比,将洛克菲勒中心的成功逻辑与海市的实际情况做匹配,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那不是简单复制的问题。气候不同,文化不同,人们的习惯不同,不能照搬。
但理念可以借鉴——让人停留,让人交流,让人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找到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这个理念,放之四海而皆准。”
黄磊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他没有选错人。
严讯奇不是那种只会画漂亮图纸的建筑师,他懂得建筑与城市、建筑与人之间的关系,懂得一栋楼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高、多气派,而在于它能为这座城市、为使用它的人提供什么。
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晚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酒意,但没有人喝醉。
严讯奇站起来,和黄磊握了握手,说了句“黄总,明天见。”
黄磊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天见”。
回到房间之后,严讯奇没有急着洗漱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海市,陆家嘴,六百亩。洛克菲勒中心的中庭,东京六本木的动线,巴黎拉德芳斯的公共空间与城市的关系。”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开始构画明天的画面——那块六百亩的地,在黄浦江的拐弯处,对岸是外滩的老建筑,背后是规划中的金融中心。
他要在那片空白的土地上,画出什么样的建筑?
什么样的建筑才能配得上这片土地,配得上这座城市,配得上这个时代?
第二天一早,七点五十分,众人都在酒店大堂里集合。
四辆黑色商务车整齐地停在酒店门口,司机站在车旁,车门开着,引擎已经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早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月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每来一个人,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
张华第一个下来,然后是陈永年、林国栋、周志强、吴美仪、郑家辉,接着是严讯奇的四个助手,最后是严讯奇本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黄磊从电梯里出来,程月迎上去,低声说:“老板,人到齐了,都在大堂。”
黄磊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在众人簇拥下走向门口。
四辆车依次驶出酒店,汇入了早晨的车流。
车子穿过市区,从浦西到浦东。
出了延安路隧道,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浦东这边还没有完全开发,路宽,车少,远处的工地和农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
陆家嘴的方向,几栋在建的大楼已经初具规模,塔吊高耸入云,工人们在脚手架上攀爬,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带着一种建设中的城市特有的嘈杂和生机。
八点四十左右,四辆车在陆家嘴规划路的路边停了下来。
路还没有完全修好,柏油只铺了一层,压路机停在路中间,工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路边堆着砖块和沙石,荒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摆。
不远处是一块用围挡圈起来的大片土地,围挡上贴着规划图,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
远处是黄浦江,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
对岸的外滩,那些建于二十世纪初的老建筑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大厦——它们站在那里,已经站了近一个世纪。
所有人都下了车。
黄磊站在路边,面朝地块,目光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是在丈量什么。
江天昊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地图,张华站在另一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旷的土地。
严讯奇走到黄磊身边,并肩站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片土地。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黄浦江收回,落在近处的农田上,又从近处的农田移开,落在围挡上褪色的规划图上,然后收回,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有画面了。
黄磊转过身,面对众人,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就是我们今天要看的目标。
六百亩,从那条路到那条路,从那座桥到那条江。
北面是规划中的金融中心,南面预留了住宅配套,东面挨着未来的主干道,西面正对黄浦江,对岸就是外滩。”
他的手指向远处,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把整个地块的轮廓勾勒出来。
他不是测绘师,画的圈不圆,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指的方向。
严讯奇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笔已经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