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我打算建的不是一栋楼、几栋楼,而是一座城。一座小城。
在这座小城里,你可以办公,可以购物,可以吃饭,可以住宿,可以看电影,可以唱歌,可以散步,可以带孩子玩。
你早上来,晚上走,中间不需要离开这个区域。
甚至,你住在这里,一周不出这个区域,你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黄磊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从嘴里放出来的。
他不只是在说话,他是在用语言画画,把那些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搬到这块空地上来。
“我叫它旭日广场。设计核心理念是——让人停留,让人交流,让人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黄磊将项目策划书中的文字,结合现场的实际环境,用最易懂的语言讲述出来。
他不说那些建筑师才懂的术语,不说那些官员们爱听的大话,只说人——人怎么走进来,人怎么走出去,人在哪里停留,人在哪里相遇,人在哪里吃饭,人在哪里休息。
“这个地方,是休闲广场。露天,有喷泉,有树,有椅子。
中午的时候,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白领可以到这里来吃午饭,坐在树荫下,看着喷泉,聊聊天,发发呆,下午再回去上班。
周末的时候,父母可以带孩子来这里玩,孩子在喷泉边跑来跑去,父母坐在长椅上看着,不用担心马路的车流。
晚上,这里可以办小型音乐会、露天电影、周末市集。”
严讯奇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他不是在记录黄磊说的每一句话,而是在记录那些触动他的关键词,以及那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瞬间激发的画面。
“这个地方,是购物广场。五层,层层有主题。
一楼是国际大牌,二楼是时尚潮流,三楼是家居生活,四楼是电影院和KtV,五楼是餐厅。
地下一层是精品超市和美食广场。你从一楼逛到五楼,不会觉得累,因为每一层的业态都不一样,每一层都有让你停下来的理由。
你逛累了,可以去五楼吃饭;吃完饭,可以去四楼看场电影;看完电影,可以到地下一层的超市买点东西带回家。”
黄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严讯奇。
严讯奇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三栋,是写字楼。最高那栋,两百八十米,将成为海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它不只是好看,它要好用。每一层的层高、承重、电梯配置、空调系统,都要按国际顶级写字楼的标准来设计。
我们要吸引的不是普通的小公司,是跨国公司、金融机构、世界五百强。
他们要来,我们就得有让他们愿意来的硬件和软件。”
“这个地方,是星级酒店。五百间客房,一线江景。
国际五星级品牌,我倾向于香格里拉。不只是住宿,还有宴会厅、会议室、健身中心、游泳池、SpA。
开一个五百人的国际会议,不出这个区域,全部搞定。”
黄磊把每一个功能区都讲了一遍。他讲得很细,细到喷泉的水柱应该有多高,树应该种什么品种,椅子的朝向应该怎么摆,商铺的橱窗应该多宽,写字楼大堂的高度应该多少米,酒店的床应该多长。
他不是建筑师,但他前世住过太多酒店、逛过太多商场、在太多写字楼里开过会。
那些体验,好的坏的,都刻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今天站在这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严讯奇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页纸。他的笔速很快,但字迹依然工整。
他记下来的不是黄磊说的每一个字,而是那些在他脑子里生成的关键词、草图、比例关系、光影变化。那些东西,在现场、在这一刻、在黄磊描述的同时,已经在他脑子里开始生长了。
四十分钟的时间,黄磊把策划书里八十多页的内容,浓缩成了一次站在六百亩空地上的现场讲解。
他不是建筑师,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建筑师眼前一亮;他不是规划师,但他的每一个构想都让规划师自愧不如。
随行的其他人——张华、江天昊、从香江来的五位精英,以及严讯奇的四个助手,也都听到了。
有些是听懂了,有些是没完全懂但觉得很有道理,有些是既没懂也不觉得有道理,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佩服老板的口才。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记住了黄磊说的那些话。
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么华丽的辞藻,而是因为那些话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激情,不是煽动,而是一种笃定,一种“我见过”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他的话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让听的人不自觉地相信:
他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存在的;他描述的那些画面,是真的能建成的。
张华站在一旁,他在听,并且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是做金融的,不懂建筑,不懂规划,不懂设计,但他懂人。
他知道,一个能让严讯奇这种级别的建筑师都掏出本子认真记录的投资人,不是一般人。
那些理念、那些构想、那些设计元素,对张华来说可能听不懂,但他能从严讯奇的表情变化里,判断出这些东西的分量。
江天昊也在听,并且听得很仔细。他是最早接触这个项目的人,黄磊的理念他听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听,都会有新的收获。
不是黄磊说了新的话,而是他对这些话的理解在不断地加深。
有些话,第一次听觉得是口号;第二次听觉得是方向;第三次听觉得是方法;第四次、第五次,才慢慢体会到那背后的分量——不只是建几栋楼那么简单,是在为未来的海市、为旭日集团在这座城市的未来,打下根基。
严讯奇的四个助手站在稍远的地方,也在听,也在记。
他们跟着严讯奇做过很多项目,见过各种各样的甲方,有的什么都不懂,有的略知一二,有的自以为是。
但像黄磊这样,能把一个项目的设计理念和功能规划讲得如此清晰、如此细致、如此有说服力的甲方,他们没有见过。
不是没有遇到过懂行的甲方,而是没有遇到过像黄磊这样,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审视这个项目的甲方——他看到的不是一栋楼,而是一座城;不是眼前的三五年,而是未来的二十年。
现场考察在十一点半左右结束。
黄磊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过身,看着严讯奇,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说完了,你看怎么样?”
严讯奇合上笔记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空旷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看的方向不是黄磊指给他看的那些具体位置,而是一个更远的、更广阔的方向——也许是在想象那些建筑建成之后的样子,也许是在想象那些建筑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场景,也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