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前,江天昊和张华约在酒店二楼的咖啡厅碰面。
咖啡厅不大,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低声交谈的外国夫妇,和服务台后面正在擦拭杯具的服务员。
咖啡机偶尔发出低沉的蒸汽声,混着角落里那架旧钢琴自动弹奏的舒缓旋律,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黄昏特有的、慵懒而安静的氛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江天昊带来的地图和行程表。
“明天一早,八点从酒店出发。”
江天昊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酒店所在的虹桥区域,一直划到浦东的陆家嘴,“走延安路隧道,这是目前从浦西到浦东最快的路线。
早高峰虽然车多一点,但隧道不会堵死,最慢半个小时也能到。”
张华点了点头,用笔在行程表上写下“8:00出发,8:30-8:40到达”,字迹潦草但有力。
“车怎么安排?”张华问。
“四辆车。”江天昊竖起四根手指,“你从香江带来的团队,加上严讯奇的团队,加上咱们自己人,一共差不多二十个人。
四辆商务车,每辆坐五到六个人,宽松一点,舒服一点。
我让司机提前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明天早上出发前,程月会在大堂引导大家上车。”
江天昊翻过一页,手指点着另一行字:“到了之后,先让老板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地块的情况,然后你们可以自由地在周边走走看看,感受一下。”
“时间大概多长?”张华问。
“老板说话,快的时候一个几分钟,慢的时候十几分钟。
但这次不一样,老板要向许设计师讲解他写的策划书以及新构想,估计时间会很长。
再加上自由走动的时间,控制在三个小时之内。十一点半之前结束,回来不耽误午饭。”
张华点了点头,在行程表上写下“11:30分前结束现场考察”。
江天昊合上地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咽了下去。“老张,香江那边过来的人,食宿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随行人员住在十二楼,严设计师和他的团队住在十五楼行政楼层。”
张华顿了顿,想起黄磊的叮嘱,又补充道,“房间都是朝南的,采光好,也安静。餐饮方面,中餐厅和西餐厅都预留了位置,菜单我提前看过了。”
江天昊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离晚宴还有四十分钟。“行,那就这样,晚上提前十分钟到餐厅,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两个人站起身来,各自收拾好桌上的文件。
江天昊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里,张华将行程表折好放进口袋。
咖啡厅的服务员走过来收拾桌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晚宴安排在酒店三楼的中餐厅,一个大包间,圆桌足够坐二十个人。
程月下午就来布置过了,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烫金的铭牌,写着客人的名字——严讯奇和他的四位助手、陈永年、林国栋、周志强、吴美仪、郑家辉,以及黄磊、张华、江天昊、程月。
包间的角落摆了两盆绿植,是程月从酒店的花房里借来的,不大,但给整个房间添了几分生机。
黄磊是第一个到的。他换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不是刻意隆重,而是尊重——今天来的不是他的下属,是合作伙伴,是客人。
作为东道主,他应该以最得体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张华带来的人陆续到了,林国栋、周志强、吴美仪、郑家辉四个人一起来的,他们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黄磊站在包间门口,立刻停下了交谈,快步走过来。
黄磊一一握手,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住了——不是靠张华给他的那份名单,而是靠刚才在房间里反复默念了几遍。
他做事的习惯是,要见的人,名字一定要记住;记不住,就是不尊重。
严讯奇是最后一个到的,带着他的四名手下。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建筑师特有的、快速捕捉形体和比例的锐利。
黄磊主动迎上去,伸出手,严讯奇握住了,力度适中,握了两秒,松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过去了——不是信任,因为信任还没有建立;不是默契,因为默契需要时间来培养;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确认。
“严先生,久仰。”黄磊说。
“黄总,客气了。”严讯奇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所有人都到齐了,各自按照铭牌的位置入座。
黄磊坐在主位,右手边是严讯奇,左手边是张华。
江天昊坐在张华的旁边,再过去是程月,负责在需要的时候招呼服务员、倒酒、催菜。
对面是严讯奇的四个助手和香江来的五个精英。
黄磊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是橙汁,他不喝酒的习惯,在座的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有些人还不知道,但他不在意。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上的每一张脸,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不疾不徐,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
“今天这顿饭,不是工作会,不谈正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安静了下来,连服务员倒茶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就是给大家接风。从香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杯酒——我以饮料代酒,敬大家。”
他端起杯子,微微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所有人跟着举杯,白酒、红酒、橙汁、茶水,各式各样的液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严讯奇喝的是红酒,只抿了一小口,嘴唇碰到杯沿就放下来了,像是在走一个形式,注意力完全不在这杯酒上。
菜一道一道地上。冷盘四道,热菜八道,汤一道,点心两道。
菜式以本帮菜为主,兼顾了广东人的口味——红烧肉做得酥烂入味,清炒河虾仁鲜嫩爽滑,蟹粉豆腐绵软鲜香,白灼菜心脆嫩清甜。
严讯奇吃得不多,每道菜只是浅尝辄止,但每尝一道,都会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