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廉忽然热络起来,张罗着要给二房“续香火”。媒人王婆登门时,手里攥着城东赵家小姐的庚帖,一张嘴抹了蜜似的:“二少爷年纪不小了,赵家小姐八字旺夫,模样又周正,打着灯笼都难找!”
周守廉在旁帮腔:“守拙身子不好,秋棠的婚事,我这做伯父的,总得张罗张罗。”
周秋棠“嘿嘿”笑着,不接话。夜里,春杏端着洗脚水进来,压着声音道:“少爷,我听说,那赵家小姐……嫁过两回,两任夫婿都不到一年就没了,城里人都说她八字克夫。”
周秋棠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大伯倒是有心了,给二房张罗媳妇,倒挑了个八字‘旺夫’的。”
春杏急了,“大老爷这是安的什么心?”
周秋棠没答话。灯影里,他心里雪亮:“大伯这是要往二房塞个克夫的,等我也‘病故’了,二房的产业,顺理成章就归了他。夺产之谋,好毒的一盘棋。”
第二日,赵家果然应下了相看的请求。王婆特意捎来口信:三日后,赵夫人会亲自带着女儿登门拜访。
到了相看正日,周家的院子早早就洒扫浇过了水,堂屋里也换上了新沏的香茶。大伯周守廉特意吩咐人把二房所有屋门都敞得大开,明摆着是要让赵家一眼看清二房的家底。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门亲事要是能说成,那个克夫的赵小姐嫁进二房,二房往后没了后代,他这个大伯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二房的家业攥在自己手里。至于赵家要多少聘礼,他半分也不在意——反正要掏的绝不是他大房的钱。”
周秋棠这边早把他的盘算摸得通透,心里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他叫来贴身的周福,只淡淡地交代了一句:“三日后,皂坊里熬皂的那口大锅,别刷。”
周福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少爷,锅不刷干净,往后咱们还怎么熬皂啊?”
“那日不用熬皂。”周秋棠唇角勾了勾,语气笃定,“我留着它有用。
三日转眼即到。赵家的轿子进了周家大院,赵夫人扶着丫鬟,赵小姐蒙着盖头般的帕子跟在后面。堂屋里备了茶点,周守廉早早坐了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快去请二少爷。”周守廉朝下人吩咐。
下人去了半晌,回来时脸色古怪:“二少爷他……在皂坊忙活,说让赵小姐稍等。”
周守廉皱眉:“快去催!”
话没落音,周秋棠自己来了。他穿一件油渍斑斑的旧棉袄,袖口亮得能照人,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锅灰,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进了堂屋先“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白牙:“赵……赵小姐来啦?”
赵夫人皱了皱眉。赵小姐隔着帕子看了一眼,眉头也拧了起来。
周秋棠浑然不觉似的,一屁股坐在赵小姐对面,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赵小姐……吃糕吗?我家……我家锅盔可香了。”说着伸出黑乎乎的手,当真要去够桌上的点心。
赵小姐隔着帕子又看了一眼,见周秋棠袖口的油渍明晃晃一片,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娘家的体面,怎么也不能折在这门亲上。她“啊”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王婆连忙打圆场:“二少爷,这是赵夫人和赵小姐,你……你坐好。”
“坐好?”周秋棠眨眨眼,忽然站起来,冲着赵小姐深深一揖,袖子带起一阵油腥气,“小生……小生这厢有礼了!”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打了个大喷嚏,唾沫星子溅出去老远。
赵小姐终于坐不住了,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又傻又脏!娘,走吧,这门亲,我不应!”
赵夫人脸上挂不住,扶着女儿就要走:“守廉兄,不是我们赵家挑剔,令侄这模样……还是养养再说吧!”
周守廉急了,追上去:“夫人留步!秋棠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今儿个是……是皂坊忙,一时没顾上收拾!”
“大伯说得对。”周秋棠在后面“嘿嘿”接口,“侄儿就是……就是爱干活!皂坊的锅,可香了!”
赵夫人头也不回,拉着女儿上了轿。赵家的轿子出了巷口,周家院里才松了那口气。下人端上来的新茶早凉了,谁也没动一口。王婆讪讪地站在院里,手里那张庚帖也没了去处,半晌才挤出一句:“守廉老爷,这门亲……怕是不成了。”
周守廉气得脸都青了,回头瞪了周秋棠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周秋棠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心里道:“退得好。赵小姐躲过一劫,我也躲过一劫。”
他回东厢见父亲。周守拙靠在床头,显然已经听下人说了,咳了两声,竟笑了:“退得好。我周家的儿子,不娶那种媳妇。”
“爹放心。”周秋棠道,“儿子的媳妇,将来自己挑。”
周福在廊下乐得直搓手,春杏更是捂嘴笑个不停:“少爷演得可真像!”
“像什么?”周秋棠板起脸,“我是真傻。”
夜里,周秋棠立在院里,望着那棵冒芽的海棠树,心里默默算着:“大伯这步棋落了空,下步棋不会远。开春民团的事,要快。”他转身回屋,油灯下摊开纸,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开春建团”。墨迹未干,他又添了一行小字:“民团成,方有自保之力;自保成,方能保家。”写罢,他吹熄油灯,窗外月色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