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棠在团练场边立起一根松木旗杆,旗子是他连夜让春杏缝的,白底黑字,一个“周”字。三十个袍哥兄弟在铁猴身后站成三排,刀枪棍棒五花八门,倒也有几分架势。
铁猴扛着刀走过来,围着旗杆转了一圈,咧嘴一笑:“周少爷,旗子都有了。这民团,算开张了?”
“拜旗!”铁猴一声吼,三十条汉子齐刷刷单膝跪地。周秋棠在旗前站定,郑重抱拳:“周家民团,今日立团。护井护坊,护乡护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十条嗓子轰然应和,惊起后山一片宿鸟。
周秋棠道,“从今儿起,青神县周家民团,正式立团。”
铁猴咂咂嘴:“就凭咱们这三十号人,十来条杂枪,能镇得住谁?”
“镇不镇得住,不在人多。”周秋棠道,“在规矩。”
他跳上旗杆下的石墩,朝众人一拱手:“诸位兄弟,蒙猴爷看得起,把大家带来周家。我周秋棠把话撂在前头——饷银一月五块,管吃管住,逢年过节另有红包。规矩只有三条:一不扰民,二不欺弱,三听号令。犯一条,逐出民团,饷银一文不给。”
人群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那黑脸汉子往前跨了半步,亮着嗓门冲周秋棠喊:“二少爷,银子这点事儿哪算个事?咱们袍哥兄弟行走江湖,最认的就是义气俩字儿!你总得拿出点真东西,让兄弟们心服口服吧?”
周秋棠抬眼扫过他,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三麻子!”汉子把胸膛挺得笔直,梗着脖子应道。
“好,三麻子。”周秋棠的声音依旧平静,“不服我,那弟兄们想服什么?服手里的硬枪?服箱里的现银?”
三麻子嗓门扯得更亮:“这些我们全都不认!袍哥弟兄只认实打实的真本事!”
周秋棠闻言朗声笑了出来。他纵身从石墩上跳下,从周福手里接过那把汉阳造,抬臂、上膛、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只听“叮”的一声轻响,远处旗杆顶上拴着的那枚铜钱,直接被弹头扫得坠落到地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周遭瞬间鸦雀无声,连方才攒动的人头都定在了原地。
三麻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忽然大步上前,单膝一跪:“二少爷,我三麻子服了!往后这条命,就是周家的!”
周秋棠一把扶起他:“命是你自己的。周家要的,是你们跟着我,把日子过好。”
三麻子眼眶一热,重重点头:“二少爷……您这枪法……”
“蒙的。”周秋棠把枪丢还给周福,拍拍手上的灰,“各位兄弟,功夫可以慢慢练。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周家的钱,养得起能打的人,养不起吃闲饭的。”
铁猴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一把搂住周秋棠的肩膀:“好小子!我铁猴没看错人!兄弟们,从今儿起,周少爷的话,就是我铁猴的话!”
众人轰然应诺。
团练场原是后山脚下一片乱石坡,雇了三十来个短工,平了半个月,才整出这一块平。场子东头搭了三间营房,西头垒了个土台子当讲台,场边挖了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种了一圈酸枣树。穷是穷了点,可站在台上一看,黑压压一片人头,到底有了点兵营的意思。
正午,周守拙坐着滑竿来了团练场。他身子弱,却执意要看一眼。周秋棠扶他下了滑竿,他拄着拐,把团练场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杆“周”字旗,点了点头。
“地,是爹买的。”周守拙道,“二十亩旱地,连着后山,够你们折腾的。这地原先是刘寡妇家的,她儿子抽大烟败光了家产,急着出手。爹托了中人,按市价又加了两成,才抢在镇上李财主前头买下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地契在这儿,你收好。”
周秋棠鼻子一酸,低下头:“爹,儿子定不辜负您。”
周守拙拍拍他的手:“爹信你。你比爹强,强多了。”
夜里,团练场边搭起了临时营房,三十个袍哥兄弟挤在通铺上,说说笑笑。铁猴拎着酒葫芦进来找周秋棠,两人坐在旗杆下,就着月光喝酒。
“周少爷,”铁猴灌了一口酒,“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铁猴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你是头一个,让兄弟们吃上安稳饭的。”
“安稳饭,得靠自己挣。”周秋棠道,“猴爷,往后这三十个兄弟,就是周家的根。”
铁猴点点头,忽然道:“对了,周少爷,我那几个兄弟,都是码头上下苦力的,没摸过枪。你这枪法,得教教他们。”
“明天就教。”周秋棠道,“不光枪,还有号令、列队、夜哨。民团民团,先得像团。”
铁猴咧嘴一笑:“成!”
两人又喝了几口酒,铁猴才压低声音:“对了,我今儿在镇上听说,侯团长那边,对你这民团,有点说法。”
周秋棠心里一沉:“什么说法?”
“说是……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舞刀弄枪,成不了气候。”铁猴道,“不过他家刘师爷倒没说啥,只笑了笑。”
周秋棠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后山,缓缓道:“他说不成气候,咱们就把气候做给他看。”
铁猴一拍大腿:“这话我爱听!”
两人碰了碰酒葫芦。月光下,那面“周”字旗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正好扫过旗杆顶上拴着的那根红绳——那是周秋棠今早系上去的,绳上绑着一枚铜钱。
远处,一个身影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望了望团练场的灯火。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只破包袱,走得极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到了镇口茶馆,他放下包袱,要了一碗茶,望着团练场的方向出神。茶博士问他从哪来,他只说了一句:“从北边来。”
茶博士还想再问,他已经起身,朝团练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