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零七分，黄土坡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盛清歌帽檐下的碎发来回扫着脸颊。她刚走出缓冲区不到二十米，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怕被人发现。
是心里那股劲儿突然松了一下，像跑了五公里后终于看见终点线，腿还在动，心却先一步瘫在了草坪上。
她停下，站在一块半埋的水泥墩子旁边，伸手扶了扶歪掉的战术腰带。指尖碰到金属扣时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dL-07编号的战术扣环，对着阳光看了看。
黑色涂层磨损了一角，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这玩意儿不像是普通装备，更像是演习用的身份识别件。可她记得清楚，江小龙带队回来的时候，所有队员的装备都是完整的。
“他折返……真的是为了找这个？”她低声自语，“还是说，有人不想让这东西被发现？”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笑了。
“哎哟喂，盛大小姐，你现在是破案上头了连脑内小剧场都开始加戏了是吧？人家教官可能就是顺路捡个垃圾做环保。”
她把扣环塞回兜里，抬脚要走，可刚迈出一步，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江小龙站在训练场门口，明明已经转身，却又侧过头看她。
不是偶然回头。
是特意的。
就像她知道他会回头一样，他也知道她在看。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一句话没说，一个字没聊，甚至连靠近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有种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拽，两边都震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风吹得迷彩服贴住手臂，有点凉。
“你说你一个正经刑警，现在琢磨这些干嘛？”她拍了下自己的脸，“任务还没收尾呢，信号箱没查，导线走向没确认，李建国副组长要是知道了不得从病床上跳起来骂我思想滑坡。”
可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往回走，反而慢慢蹲了下来，背靠着水泥墩子坐到地上。
她闭上眼，手指轻轻按住太阳穴。
善恶之眼系统一直安静运行着，像手机后台挂着的导航软件，平时不打扰，但随时能调用。之前它只能识别罪犯和无辜者，顶多再给个血色骷髅头或者白色光环当头饰，搞得跟网游似的。
可最近几天，她总觉得系统有点不一样。
扫描范围好像变宽了，偶尔还会在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滴”，像是升级进度条跑完了，但她根本没攒够积分抽奖。
她试过几次，想看看能不能解锁点新功能，结果每次刚一动念，系统就警告她：“能力越界，禁止调用。”
直到刚才，在训练场上和江小龙对视的那一秒，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眼睛深处涌出来，顺着神经直冲大脑，快得像闪电，短得像错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不是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
那是系统的某种回应。
“要不……试试？”她睁开眼，望着天边飘过的云，“就一下下，不窥隐私，也不打听他昨晚吃啥了，我就想知道——那一眼，是不是真的有‘我在想你’这三个字藏在里面。”
她说完自己都乐了。
“这操作，跟偷看男朋友手机相册有啥区别？还是得讲武德。”
但她没起身，也没继续赶路。
她重新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江小龙”这个名字上。不是作为嫌疑人，不是作为调查对象，而是作为一个……她愿意相信的人。
系统起初没反应。
她等了几秒，正准备放弃，忽然感到眼皮底下一阵微热，像是被阳光晒久了的那种发烫感。
紧接着，视野里出现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老电视开机前的雪花屏，一闪一闪地跳。
【共感读心·初始权限激活】
【目标锁定：江小龙】
【情感共鸣中……】
一行字直接浮现在她脑海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弹窗，就像是她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但又明显不是。
她愣了两秒，差点睁眼确认是不是幻觉。
“卧槽？真成了？”她压低声音，“我都没抽卡也没刷积分，这系统是不是暗恋我太久自动送福利了？”
她赶紧稳住呼吸，不敢乱想，生怕系统一个反悔把她踢出去。
蓝光渐渐稳定，变成一条细细的波纹线，在她意识里轻轻晃动，像心电图，又像信号接收条。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清晰的影像，也不是对话回放，而是一些零碎的画面夹杂着情绪波动，像被人快速翻动的老照片。
第一张——江小龙站在靶场边缘，手里拿着水壶喝水，汗顺着下巴滴到战术服领口。他抬头望向歪脖子松树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情绪标签浮现在旁边：【轻微期待】【习惯性寻找】【嘴角上扬频率+37%】
盛清歌差点笑出声。
“合着你每天训练完都要偷偷看一眼那棵树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干这种傻事。”
第二张——夜晚的休息帐篷里，灯光昏黄。江小龙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画面模糊，看不清内容，但能辨认出屏保是一张合影的剪影，两个人站在警校操场背景墙前，其中一个还举着块巧克力。
情绪标签：【平静】【回忆触发】【心跳速率+12bpm】
盛清歌心头一紧。
那是她大二野外拉练落水那天，狼狈得连鞋都丢了，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他找到她时什么也没说，只递来一块巧克力，说是“补脑专用”。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嘲讽她导航失灵。
原来他一直留着那张随手拍的照片。
第三段——没有画面，只有一句无声的话，直接撞进她脑子里：
“她今天……是不是又躲在松树后面了？”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更像是一种确认前的默念，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笑。
盛清歌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瞬间流泪，但她顾不上擦，只是坐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是激动，也不是害羞，是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像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突然看见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所以……你也在找我？”她喃喃道，“不是我单方面犯花痴？”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结果手指蹭到了脸上干裂的炭灰，糊成一道黑印。她也不管，咧着嘴笑了一下。
“行吧，这波是我赢了。”她说，“虽然手段不太光彩，但好歹确认了感情状态——双向奔赴，不玩虚的。”
可就在这时，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断电重启。
眼前蓝光骤灭，意识里的波纹线直接断裂，取而代之的是系统冰冷的提示：
【首次越界使用共感读心，违反‘非罪犯对象禁用’原则】
【冷却时间启动：30秒】
【精神负荷超载，建议暂停操作】
她“嘶”了一声，手立刻按住太阳穴，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头痛得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脑壳，一下一下，精准打击。
“早说嘛，用一次还得付体验费……”她靠在水泥墩子上缓气，“下次能不能搞个会员包月？至少让我先存个点数再用。”
她闭眼休息，听着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口令声。三十秒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她理清几件事：
第一，江小龙确实一直在想她，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性回忆，是那种会反复翻照片、会下意识望树的惦记。
第二，这份惦记，早就开始了，比她意识到的还要久。
第三，她现在的心情，不能用“开心”来形容，更像是“终于敢信了”。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她是盛家大小姐，是部长的女儿，别人看她的眼神总有几分打量和猜测。她拼命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上位，可唯独在感情这事上，她不敢赌。
但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不需要她说，就能读懂她的躲闪和逞强。
比如今天早上，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人家不仅知道她在，还故意回头，就为了让她看见。
“这人……”她摇头笑，“比我还懂心理学。”
三十秒过去，头痛渐渐退去。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恢复清明。
远处的训练场依旧安静，旗杆底座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灰，又重新戴上。
动作利落，神情平静。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确认自己是否被发现。
她径直朝训练场外围的高岗走去。
那里地势略高，能看清整个训练区域，是观察的最佳位置。
她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地形草图，展开看了一眼。铅笔画的路线还在，三个避难点、信号箱位置、导线走向，全都清清楚楚。
她在dL-07扣环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折好塞回夹层。
“下次来，我不躲了。”她说，“我要光明正大地站你面前，说一句：江教官，您的粉丝又来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登上高岗。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她外套的一角。
她站定，双手插进裤兜，目光落在训练场中央。
空旷的场地还未投入使用，地面残留着昨夜训练的脚印痕迹。远处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隐约能看到模拟战场的标识牌。
她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不再有丝毫闪躲。
刚才那一场“读心”，没有改变什么，又好像改变了所有。
她终于明白，有些事不用说出口，也能抵达对方心里。
就像她不必再问“你喜欢我吗”，因为他早就用一次次回头，给出了答案。
她站在高岗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她抬起手，轻轻抚平制服袖口的一道褶皱，然后挺直腰背，站得笔直。
下一秒，她看到训练场东侧入口处，几名身穿战术服的队员列队进入，中间那人步伐稳健，肩背挺直，正是江小龙。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四处张望。
但他走进场地的第一步，就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高岗方向。
远远地，两人隔着一片黄土与风尘，视线仿佛再次交汇。
盛清歌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迎着光，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她在。
她也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