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零三分，阳光斜照在训练场边缘的黄土坡上，风卷着细沙从盛清歌脚边掠过。她正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背包里的地图折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张藏宝图终于完成了使命。
她刚走出灌木带不到十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刚才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而是从训练场中央折返的节奏。
她下意识回头。
江小龙站在训练场出口处，原本已经带队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扫向她所在的位置。
盛清歌整个人一僵，手还搭在帽檐上，正要拉低遮脸的动作就这么卡在半空。她想躲，可腿像是被钉住了，连指尖都动不了。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远处传来的口号声、队员收拾装备的碰撞声、风吹草动的窸窣声，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看着她的那一眼，和她瞪大眼睛愣住的那一瞬。
时间真他妈会卡顿。
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完了，这回真是偷窥被抓现行了。
可江小龙没喊话，也没皱眉，更没有叫人过来盘问。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训练场的彩旗和靶子，阳光打在他汗湿的侧脸上，额角还在往下淌水珠。但他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极淡、却又极真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质疑，也不是教官看学员的那种审视。
是“我早就知道你在那儿”的那种笑，带着点得意，又藏着点温柔。
盛清歌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比刚才太阳晒的还烫。她赶紧低头，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心跳失控的感觉攥进掌心。
她咬了下嘴唇，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转身就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等她再抬头时，发现江小龙还在看她，眼神都没移开过。
这一下，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你看我干嘛？”她在心里默默吐槽，“我又不是你下一个障碍挑战项目。”
但她也知道，这一眼，早就不是单方面的偷看了。
刚才她躲在岩壁后头看他挥汗如雨的时候，以为自己是隐形的观众。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哪怕隔着几十米，也能把你从头到脚烫一遍。
而江小龙的目光，就是这种能穿破迷彩服、炭灰脸和心理防线的狠角色。
她忍不住又抬眼望过去。
这一次，她没躲。
江小龙也依旧没动，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没说话，但那个笑容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
盛清歌忽然想起警校那次野外拉练，她被困山沟里，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他找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导航App欠费了吗？”
然后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说是“补脑专用”。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嘴毒归毒，但心里有数。
现在站在这儿，看着他在阳光下冲她笑，她忽然觉得，这块巧克力可能压根不是补脑的，是专门留给某个笨蛋粉丝的入场券。
她抿了抿嘴，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最后只能低下头，用帽子挡住发烫的脸颊。
可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作战靴尖微微朝内扣着——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到大改不掉的习惯。可今天这双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点一点地、悄悄地转向了训练场的方向。
她叹了口气。
得，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
那边，江小龙终于动了。他没有走近，也没有挥手打招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回应她刚才那一眼的注视。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队伍，抬手做了个集合手势。
队员们迅速列队，准备撤离。
盛清歌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肩背挺直，步伐稳健，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教官模样。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秒的心跳同频，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也不是追星女孩的自我感动。
是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在同一帧画面里对上了焦。
她摸了摸脸上干裂的炭灰，心想这副尊容要是拍张合影发朋友圈，怕是要被唐果做成表情包配文：“姐妹们，这是我见过最拼的暗恋现场。”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刚刚确认了一件事——江小龙不是不知道她来了。
他是故意回头的。
他就是在等她这一眼。
风从坡上吹下来，掀起她帽檐一角。她终于抬起脚，准备离开。可走出两步后，她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江小龙已经带队走到训练场门口，即将拐弯消失。
就在这最后一刻，他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再次看向她这边。
两人隔着一段黄土路，远远地对视。
这一次，盛清歌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迎着阳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他也点头回应，然后才彻底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盛清歌才真正迈开步子。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轻，心情却比来时更沉。
不是负担，是踏实。
她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形草图。铅笔画的路线还在，三个避难点、信号箱位置、导线走向，全都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个大大的问号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下次来，我不躲了。”她说，“我要光明正大地站你面前，说一句：江教官，您的粉丝又来了。”
说完，她把地图折好，塞回夹层。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拉低帽檐，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
荒草摇晃，阳光斜照，影子拖得很长。
她知道，刚才那一眼，不只是心动。
那是某种东西，终于落地了。
就像她翻墙钻铁丝网时摔进泥坑，以为自己倒霉透顶，结果抬头一看，天上星星特别亮。
原来所有的狼狈，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清晰。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脸上炭灰混着汗水，裂成一道道纹路，像游戏里的伪装涂装。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她看见了想见的人。
而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走到缓冲区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训练场静悄悄的，没人，没声音，只有旗杆底座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也不那么可怕了。
之前想着要潜入、要避开监控、要神不知鬼不觉，搞得跟特工片似的。可现在她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
反正他知道她在。
她也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准备继续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训练场边缘的歪脖子松树下，有个东西反光了一下。
她眯眼看了看，像是金属片，卡在树皮缝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那是一枚战术扣环，黑色的，边缘有点磨损，显然是被人扯断后遗落的。她捡起来看了看，上面还有编号刻痕：dL-07。
她心头一动。
这不是普通装备的编号格式。
更像是演习专用的身份识别扣。
她捏着扣环站在树下，抬头望着训练场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小龙刚才带队回来，不是例行巡查。
他是特意折返的。
而这个扣环，可能是谁在慌乱中掉落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小金属片，眉头微微皱起。
可下一秒，她又松开了。
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
她把扣环收进口袋，对自己说：“等下次来再说。”
她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
风吹过她的背，帽檐下的发丝轻轻飘动。
她走在黄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是归途，身后是心动。
她没再回头。
但她知道，这片训练场，她一定会再来。
而且，不会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