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摔门进了办公室。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盖子跳了一下。
他在办公桌后头坐下来,两只手撑着桌面,胸口一起一伏的,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撞了两下:“一个厨子!一个洗菜的!还敢跟我叫板!我让他回来炒菜他敢不回来!还敢让厂长下通知——你配吗?你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
“我管着食堂这一摊,我说了算!老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厨子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不知天高地厚!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又“砰”地搁回桌上。
“嘚瑟什么呀?不就是手艺好点吗?没有组织纪律性,手艺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这个食堂到底谁说了算!”
他说着又拍了一下桌子,手掌震得发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扶着门框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郑……郑主任……食堂……食堂那边……”
“什么事?”郑有德的火正没处撒,目光瞪过去,像是要把来人整个吞下去,“没看我正忙着吗?什么大事不能等会儿再说?急什么?叫魂呢?”
报信人被他这一吼,本来就跑得发白的脸更白了一截,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停:“郑……郑主任……食堂那边闹起来了!”
郑有德刚要开口再骂,报信人已经把后面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工人们把打饭窗口围住了!好几十个人堵在那儿,说今天的菜没法吃!有人把菜直接倒进潲水桶里了!窗口都堵死了,后面排队的都打不上饭!刘能缩在墙角不敢出来……动静可大了,已经惊动了杨厂长和李厂长!厂长让我赶紧来叫您过去看看!”
郑有德正要骂人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愣了一下”,又从“愣了一下”变成了“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厂长,还两个?”
报信人点着头,喘着粗气,像是怕他又骂人,赶紧又说了一遍:“两位厂长都来了!杨厂长脸色很不好看,李厂长也在人群外头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郑有德“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军大衣的下摆带翻了桌角一个文件夹,纸张散了一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报信人张了张嘴,小声嘟囔:“我……我刚说……”
郑有德已经绕过桌子冲到了门口,跑出去的时候连门都没顾上关,走廊里的脚步声又急又乱,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
报信人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郑有德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跑得发酸的两条腿,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没早说,我明明一进来就说了……”
然后他也扶着墙追了出去。
食堂门口已经围了不下三四十个人,打饭窗口前头乌压压一片。
“今天的菜能吃吗?白菜帮子还是生的!”
“何师傅呢?谁把何师傅调走的?调走之前问过我们吃饭的没有?”
“听说被调去洗菜了?一个做大锅菜的人调去洗菜,那谁来做菜?”
“领导呢?领导在哪儿?出来说句话啊!”
声音此起彼伏,没断过。窗口后面的刘能已经把锅铲放下来了,缩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缘,像是想把整个人缩进围裙里躲起来。
杨厂长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两手背在身后,表情很难看。他旁边站着李副厂长,神色更难看,毕竟他管的就是后勤,现在厨房这边出了事,他免不了连带责任,生怕被杨厂长借题发挥。
郑有德挤进人群的时候,军大衣的扣子都跑得崩开了一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摆手,声音拔高了半度,试图压住周围的嘈杂:“同志们!同志们!大家不要激动!听我说——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何师傅临时有别的安排,所以菜的口味有了一些变化——”
“临时的?”一个戴着旧棉帽子的工人打断了他,嗓门不小,像是憋了有一阵了。
“郑主任,你昨儿把他调去洗菜,今儿食堂就做成这样。你这是专门跟大伙的胃过不去啊?还是你当主任就是想把菜做难吃,替厂里省粮食?”
这话一出口,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还有人跟着附和了一句:“就是!省下来的粮食是不是都进你自个儿口袋了?”
郑有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像麦芒一样扎在背上,还有后脑勺上那一束没有回头去确认的视线——杨厂长正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但那个位置本身就在告诉他:这件事不会被他轻易放过去了。
“何师傅的事,是组织上的安排——”郑有德的声音又往上提了半度,像是在用声量给自己撑场子。
“他在后厨干的时间长了,需要轮岗锻炼!这是为了他的全面发展!你们工人不懂管理上的事,不要随便——”
“全面发展?”那个戴旧棉帽子的工人又接话了,“郑主任,咱们工人就图一口顺心的饭。何师傅做的菜顺心,别人做的不顺心。你把他调走了,那你就找一个做菜跟他一样顺心的人来顶。你找得到吗?”
郑有德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人群安静了一瞬,又有人接了一句:“你要是找不到,那就别瞎调。”
“你告诉我,何师傅到底怎么回事?”杨厂长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稳的,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不响但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