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马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门后阴影里,一道少年的身影慢吞吞挪了出来。
星禅半边脸颊青肿一块,衣袍褶皱凌乱,走路姿势一瘸一拐。
觉罗氏瞧见他这样,惊呼一声,“哎哟!这是怎么一回事?!”
宜修先是面露一丝讶异,眼珠轻轻一转,便缓步走上前去。面上噙着得体温婉的浅笑,端足了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出口的话却是满满地幸灾乐祸,“哟,瞧瞧,这不是咱们家将来的巴图鲁嘛,怎地变成这般模样了?”
管他怎么变地,这一看也就是些皮外伤,那先嘲讽了再说。
站在侧边的五格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跟着笑嘻嘻地拖长了调子,“是呀,怎么变地呀大哥~”让你平日总揍我,还跟我抢大姐姐,活该,嘻嘻。
星禅压根懒得理会两个看热闹的弟妹,只侧过头,忍着皮肉传来的酸痛,慢慢对着觉罗氏开口,“额娘,嘶——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觉罗氏眉心紧紧蹙起,上前围着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看清果然只是磕碰出来的淤青,松了口气,那没事了,从前这孩子刚学武的时候也经常一身伤,只是这几年安稳了许久,骤然看见,反倒叫她心头猛地一紧。
“空青,扶着些大哥儿。春兰,去请府医,总要瞧瞧是不是真的没伤到骨头。”
交代完毕,她抬眼扫了扫故作端庄看热闹的宜修,又瞅着年纪尚小、半点不遮掩幸灾乐祸神色的五格,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是祖宗,三个祖宗。得亏这三孩子对外人还知道一致对外,不然依她瞧着,这乌拉那拉氏是完了。
费扬古也走上前听到她的话,慢悠悠开口拦住了正要动身的春兰,“不必去请府医了,夫人。方才已经找人看过,没有伤到骨头。叫星禅回房上药休养几日便好。”
觉罗氏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一天天不见你忙活正经事,净晓得跟着添乱。去去去,往边上站,别在我眼前晃。”看着就烦,死老头!
费扬古脸一黑,嘿,这老妇,什么态度!
眼见阿玛和额娘一前一后走进了府门,宜修斜着眸子瞥了一眼一瘸一拐的星禅,用绢帕掩住唇角,轻轻哼了一声,才仪态安然地转身跟了进去。
五格刚想再调侃两句,没承想星禅淡淡的目光斜扫过来,慢悠悠吐出一句话,“训练任务加倍。”
五格那张笑嘻嘻的小脸猛地一僵,像是瞬间被掐住了喉咙。他腮帮子死死咬紧,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弟弟,知晓了!”可恶!四阿哥怎么就没把你打得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啊!
马车内,淡淡的安息香萦绕在小小的空间里。
柔则倚着软垫,正微微阖目养神。胤禛放轻了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到她身侧,手臂轻轻环过来,将人稳妥揽进自己温暖的怀中,气息放得极柔。
“星禅是怎么回事?”
胤禛一僵,半晌才带着一点微妙的尴尬开口,语气还刻意添上几分无辜,“是星禅非要拉着我切磋武艺。我本来打定主意只点到为止,可他斗志太盛,一招一式全都拼得格外认真。迫不得已,我只能拿出平日里和大阿哥、太子二哥对练的状态来应付。一不小心就……没收住力道”
话说到末尾,声音不自觉低了些许。
“嗯,没有伤到骨头吧?”
“当然没有。我还是很有分寸的。”
话音刚落,柔则轻轻挣开了他环着自己的怀抱。不等胤禛生出一丝失落,一只柔软温热的手便抬了起来,指尖隔着薄薄的常服料子,在他胳膊上依次按了几下,“阿禛呢?我瞧着你脸上瞧着完好无损,可是伤在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惦念,直直撞进胤禛的心口。他立刻微微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放心,我没有受伤。也就刚交手完的那一小会儿,肌肉有些发酸疼,如今早就缓过来了。”
“那我就放心了”接着柔则调侃道,“原来阿禛竟是如此厉害呀。”
回去就写信给阿玛,星禅的武艺定是懈怠了,瞧着比胤禛还健壮些,结果竟是输了。就这还说要当武将,以后上场杀敌,建功立业。怕不是刚上去就要被敌人打死。不行,她要想办法寻些厉害的孤本。
七月末,暑气蒸腾时,康熙启驾巡幸边塞,太子胤礽留京监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八阿哥胤禩一众皇子随驾同行。
圣驾离京的那一刻,整座紫禁城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后宫中,往日纷争不断的妃嫔,纷纷收了所有心思,安守宫苑、静养避暑,谁也不愿在酷暑之中无端生事、自寻烦恼。
皇贵妃娘娘更是干脆利落,直接下了一道口谕,以盛夏酷热、恐诸位娘娘中暑劳顿为由,暂停夏日晨昏请安礼制。
自此不用早起梳妆、不用周旋寒暄,皇贵妃算是过上了日日睡到自然醒、闲赏荷莲、清茶伴书的舒心日子,整日慵懒闲适,自在无比。
皇城松弛,阿哥所亦是一片清闲。
柔则体质偏虚微凉,素来不畏燥热。夜里本就比白日凉爽些,单她一人安寝,更是夜夜安稳微凉,睡得踏实又舒坦。
偏偏胤禛非要跟她挤一个被窝不行,还要整个人抱着她。
少年人体质炙热,浑身阳气旺盛得惊人。柔则每每都觉得身旁睡了一个大火炉。几乎每一晚,她总会被他身上的热意闷得半夜热醒。第二日晨起,总要先沐浴一番。烦的柔则不行,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素来温柔的表象,忍不住想直接动手揍人。
如今胤禛离京,少了这贴身大火炉,西三所的夜晚清清静静、凉风吹拂。柔则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蝉鸣浅浅、晚风簌簌,只觉通体舒泰,轻松安然地睡一整夜。
希望胤禛等天冷再回,冬天的被窝,还是很需要他这个天然暖炉的。柔则闭着眼愉快地想。
“福晋”金瑶轻步走入西次间,“宋格格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柔则此刻头也未曾抬起,目光凝在铺展于书案的素绢之上,手执一支细毫画笔,正专心描摹眉眼。前些日子她应了皇贵妃的嘱托,照着一本新送来的话本描述,画出里面诸位人物的形貌,眼下只剩最后一位,便可以全数收尾。
“送的什么?”
“这一回送来的是几方绣好的手帕。”
“嗯……先放那,等我结束瞧瞧。”
“是。”金瑶应声,将盛放帕子的托盘安放在侧边的花梨木架子上,便悄然退下。书房里一般都是由玉簪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