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罗氏听着，不住地点头，“你自小就聪慧。怕你被四阿哥这几年的千般好、万般宠，迷了眼、软了心，以为靠着情分便能在这皇家后院走到底。如今瞧着”她伸手点了点柔则的眉心，“还是我那个，半点没糊涂的望舒。”
顿了顿，觉罗氏忽然笑出声，笑里却掺着几分说不出的怅然，“我的儿，有时我也在想，你为何像你阿玛说的，不是个男儿呢？
若是男儿，以我儿这般，定是乌拉那拉氏麒麟儿。”
柔则笑容不变，只淡淡地说，“女儿也很好，我为我身为女儿而骄傲。”
觉罗氏心头五味杂陈，酸一阵、暖一阵，到底还是顺着她的话点头，“是是是，我的儿好，什么都好。”
说着，她眼风一转，瞥见旁边那小丫头正竖着耳朵、一脸郑重的听着。觉罗氏当下把笑脸一收，板起面孔，“星阑，你可听明白了？”
宜修啊了一声，犹犹豫豫地回，“听，听明白了？”
“既听明白了，”觉罗氏眉毛一挑，“那你说，听出什么了？”
宜修语气欢快地回，“姐姐不管做男做女，都是顶顶优秀的！”顶着觉罗氏喷火地眼神，又说了句，“不愧是我姐姐！”
“扑哧——”
柔则一下子就笑出了声，连忙按下觉罗氏伸手就要揪宜修耳朵的手，“额娘，额娘，息怒。星阑故意耍宝呢，您别气”说着无奈地瞪了宜修一眼，“还不好好说！”
宜修吐了吐舌头，然后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嫡额娘，我听明白了。以后若是我嫁人了，不管夫君去宠幸谁，我都可以不必太在意。只要牢牢抓住我身为嫡福晋的权柄，在后院就没人能骑到我头上。
若是夫君脑子不清醒，偏跑来替妾室撑腰、欺负到我跟前，我就完全可以递信给家里给姐姐，你们自会来为我撑腰。”
接着宜修眼睛一转，贼兮兮地问，“星禅和五格要更努力对不对？那我觉得往后他俩读书，时辰得加、功课得严！”
觉罗氏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这丫头想收拾他俩吧。”
宜修嘻嘻一笑，不接话。心中腹诽，她是想揍他们俩！可惜她打不过星禅，五格那臭小子她打不到，那小子跟猴似的，上蹿下跳可厉害了，她压根抓不到人，气人！
午膳后前院小练武场，胤禛站在铺了厚毡的地面上，望着对面一脸郑重、满眼都是求战之意的乌拉那拉星禅，脑袋里浮起大大的一个问号
他到此刻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方才不过是闲话几句，说着说着，怎么就歪到了要比试拳脚武艺上头去了。
十四岁的星禅身子正是猛长的时候，这一年像是拔节一般窜起个头，如今站在这里，几乎和胤禛齐平。
他目光牢牢锁在身前的四阿哥，胸膛微微起伏，压不住眼底翻涌的兴奋。
这一场比试，他心里已经盼了许久。早在两年前，他便暗自觉得，论力气、论拳脚，自己定然不输胤禛。可那会儿他个头远远矮上一大截，若是真动手，假如因着身高，他揍人不成反被揍怎么办，便死死按捺住了较量的心思。
如今时移势易，长高之后，底气瞬间足了。
只是念头转到此处，星禅心底又悄悄浮起一丝嫌弃。哼，四阿哥足足比自己大了四岁，个子居然才和自己差不多高。自家那样出众温柔的大姐姐，竟然嫁给四阿哥，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或是觉得马上就能揍这个抢走大姐姐的恶人，这份心思一不小心就清清楚楚从他亮晶晶的眼神里泄了出来。
胤禛眼睛一眯，不对劲啊。
“星禅，你年纪尚小，咱们等会儿动手，只管点到为止。”
星禅把头一摇，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铿锵，“四阿哥不必顾虑。我年岁是小，但身子健壮着呢，不比有些人，您只管来！”
很好，胤禛想，他总算是明白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了。哪里是一时兴起想要讨教武艺，这小少年，是憋着一股劲儿，怕是就想来揍他吧。
听着星禅喊他四阿哥，还有他话语与动作里对自己的嫌弃。感谢大哥这几年的培养，对大哥他打不过，但对这还比不上大哥的小少年。
胤禛嘴角缓缓勾了起来，他还是搞得定的。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面上装作郑重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便来吧。只是拳脚无眼，若是一会儿受了磕碰，可不许回头去找你大姐姐告状。”不把你打得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姐夫，他就白在大哥拳脚下挨得那么多打了！
星禅立刻把胸脯挺得更高，斗志熊熊燃起，“绝不告状！”
已经八岁，黑芝麻馅的五格跟费扬古站在场边，装模作样摸了摸下巴，大哥要输！而且……五格视线移到胤禛身上，大哥有些得意忘形了，他眼瞧着怕是四阿哥知道了大哥的心思。嘻嘻，有好戏看喽，让大哥平日对他不留手。
费扬古一脸憨笑地盯着场上，似乎是什么也没发现。
待天色渐晚，柔则站在府门外握着觉罗氏的手，细细温言安抚，嘱她保重身子，不必牵挂自己。语毕她温柔抬眸，目光一一扫过身侧的宜修、五格，逐一颔首道别。
……嗯？
柔则眨眨眼，有些疑惑，“星禅呢？”这孩子一向黏糊他，她都要走了，怎可能不来送她。
此言一出，胤禛眼神悄然飘忽一瞬，耳尖微热，故作淡然地负手立在一旁，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费扬古抬手抵唇，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唯有机灵的五格立刻笑嘻嘻上前，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嘴甜得解释，“大姐姐，大哥许是午膳后嘴馋，乱吃了些零嘴，现下肚子有些不适，不便过来相送，特意让我替他送大姐姐、姐夫启程。”
柔则定定看了故作天真的五格一眼，又侧目望向身侧的费扬古，见费扬古缓缓颔首，一副默认应允的模样。柔则眼神微闪，没多追问，只温声叮嘱五格，“那你回头替大姐姐转告星禅，往后切莫贪嘴乱吃。在家中好好习武用功，勤练筋骨，大姐姐等着日后看他长成顶天立地的巴图鲁。”
五格立刻收起嬉闹的笑容，认认真真重重点，柔则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当然，咱们的五格也要好好吃饭，健健康康长大，大姐姐才欢喜。”
“嗯！”五格眼底瞬间盛满光亮，咧嘴绽开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应道，“我听大姐姐的！”
一一寒暄完，柔则搭着胤禛的手臂，缓步榻上马车，车帘放下时，柔则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门柱阴影里，隐约露出的一角没藏住的青色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