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领命退下之后,柔则闲闲地拨弄着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指尖蹭过冰凉温润的玉面。
胤禛见状,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挪了半寸,而后轻轻伸过手,握住了她搁在小几上的手。
“望舒……”
“嗯?”柔则只从鼻间漫应了一声,并未抬眼。
“皇额娘把人送过来,一应安置都是苏培盛去办的,我未曾见过那人一面。只是记起从前你同皇额娘闲谈,说起世间女子行路多是艰难,便特意吩咐了苏培盛,要好生照拂,切莫叫底下下人轻慢欺负。旁的,我却是一概没有过问的。”
柔则拨弄玉佩的指尖顿了顿,依旧没有抬眸,眼睫垂落,投出一道浅淡的阴翳在眼下。
胤禛的心不由得轻轻悬起来,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似乎带上了些委屈,低声说,“你若不信,大可问苏培盛。”
话音刚落,胤禛便扬声要唤苏培盛再进来回话。
柔则轻声一笑,轻轻翻腕握住胤禛的手,语气轻软,“我可什么也没说哦~”
对上胤禛有些委屈的目光,慢悠悠补充道,“只是在思考,这会儿是先小憩片刻,还是去理顺这西三所的诸事。所里虽不算阔大,当差的人也不多,可既是落到了我的分内,自然是要早些摸清楚才是。”
胤禛这才放下心,随即不甚在意地说,“先小憩片刻吧,所内的事不急于一时。”
柔则身边自八岁起,就有四个贴身丫鬟金瑶、翡翠、银勺、玉簪。
为首的是金瑶,掌管她的所有私物、月例、首饰衣裳的台账,调度一众下人,是她最信任的心腹。翡翠主管衣食寝居,还手法娴熟擅长养生按摩,还是柔则核算账目的最佳帮手。玉簪则主要负责柔则书房,记好柔则每日行程,往来信件邀约,兼留心各处动静的耳目。银勺则专管小厨房事宜,通晓药膳之道,且手艺极佳,柔则所有的新鲜吃食都是由银勺试做而出。
四个丫鬟各司其职,是柔则或不可缺地帮手。
翡翠自房内退出后,便把方才柔则的一应吩咐,仔仔细细转述给了等候在外的金瑶。听完话,金瑶垂着眼略一沉吟,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片刻后方抬声,语气利落,“走,你先去库房挑好东西。我去找玉簪换个班。
说罢,她转过身,向着立在不远处候差的苏培盛,端端正正福了一福。礼毕,二人不再耽搁,脚步匆匆分头行事。
苏培盛立在原处,目光望着两道渐行分开的身影,不由得轻轻咂了咂嘴。往日四阿哥去乌拉那拉府上时,常伴在福晋身侧的便是金瑶。逢着两边府里往来递送物件、捎带回话,打交道最多的也一向是这位金瑶姑娘。
说来好笑,直到昨日,他这个日日随侍在四爷跟前的贴身太监,才算正式认全了福晋身边的四位心腹。
不得不说,不愧是能让皇贵妃娘娘、平妃娘娘、皇上更偏疼的人,这身边的四个丫鬟各个都不容小觑。瞧瞧不过一天一夜功夫,这后院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乱。
看一眼被打发到远处有些愁苦憋闷的江福海,苏培盛老神在在地想,看来这位背后站着的主子,怕是咱这位福晋也早早猜到了呢。
玉簪从西次间出来,瞧见苏培盛,两人见礼后,便都不吭声地侯在门外。
金瑶带着两个小宫女,步履平稳从容的往西跨院走去。
此时西跨院外值守的小太监小李子正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栽倒。他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抬眸便望见三道身影正往这来。
视线落在最前方的金瑶身上时,一眼便辩出她身上的衣料、发髻规制,绝非寻常宫女可比。瞬间睡意全无,心头一紧,连忙挺直身子,快步迎上前躬身侍立。
跟在身侧的其中一位小宫女见状,轻声提点一句,“这是福晋身边的金瑶姐姐。”
听闻这话,小李子腰弯得更低,恭声道,“奴才小李子,给金瑶姐姐见礼!不知姐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金瑶脚步未曾停歇,只语气温和地说,“不必多礼。我奉福晋之命,前来给宋格格送些赏赐物件。宋格格可否在院内?”
宋格格?小李子眸光一闪,这西跨院内如今只住着一位几月前皇贵妃娘娘送来的宋姑娘。他当时还以为要转运了,这可是四阿哥第一位女子啊,而且苏公公还特意吩咐不许怠慢。只要这宋姑娘不犯蠢,他努力点,至少比当个没主子的洒扫太监强。要是这位宋姑娘得了四阿哥青眼……
可惜所有的想法都在宋姑娘一日接一日的苦等中消散殆尽。四阿哥根本就不招见这位,要不是苏公公一直关注这边,就这位受冷落的,他这位小太监说不好也得受连累。
可这位金瑶姐姐所言,福晋竟是给了宋姑娘名分!
瞬息之间,小李子心思百转。他连忙连连应声,语气愈发恭敬恳切,“在在在!宋格格日常都会待在屋内歇息,奴才这就替姐姐通传!”
金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小宫女径直踏入跨院之中,小李子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趋前引路,高声向内通传,“金瑶姑娘到——!”
院内清净,屋子窗扉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不多时,屋内先踏出一名神色懵懂的小宫女,接着一身素衣的宋氏缓步走了出来。她身着最朴素的浅青布衣,脸上未施半点粉黛,眉目温顺柔软,出来后还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她正与木香坐在窗下拈针走线,细细绣着一枚荷包。宋氏出身低微,年少便入宫为婢。因着她一直谨小慎微,小心恭顺,才被皇贵妃挑中送来给四阿哥当人事宫女。她无家世可依,无财物傍身,一身空空,唯有一手纯熟针线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心中盘算着。来日若是得福晋召见,便将这枚亲手绣制的荷包奉上。不求攀附恩宠,只求以一片微薄诚心,让福晋知晓她的安分温顺。只要能入不得眼、落不得心,不被主子忌惮厌弃,她便能求得一方安稳容身之地,日子纵然清贫寡淡,也不至于步步维艰、动辄得咎。
就听着外间小李子的通传声。她和木香面面相觑,都不太知晓这金瑶姑娘是何人,但能得通传,总归不是她们能惹的,二人不敢耽搁,立刻放下针线,匆匆整理衣饰起身出迎。
小李子见人出来,连忙躬身凑上前,压低声音恭敬提点,“宋姑娘,这位是福晋娘娘身边的金瑶姐姐,今日是奉福晋之命专程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