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殿的门一合上,外头的声音便像被帘子隔了一层,闷闷的,听不真切。
胤禛将柔则轻轻放在南窗下的矮榻上,她身子一沾软垫,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微微往一旁歪去。他下意识伸手,托住她后颈,掌心触到一层薄汗,凉丝丝的。
“望舒。”他低声叫她,声音比平日轻了不知多少。
柔则没睁眼,只轻轻摇了摇头。过了几息,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去够脑后的朝冠,指尖却使不上力,金旒晃了两晃,又落回去。
胤禛没说话,绕到她身后,替她将朝冠稳稳托住,又低头去解她颔下的系带。那带子勒得紧,他解了两回才松开,指腹无意间擦过她下颌,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
朝冠一摘,柔则整个人像轻了十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胤禛”她睁开眼,声音还软着,却已经带了一点笑意,“我没事。”
胤禛没应声,只垂着眼,将那顶沉甸甸的朝冠搁在一旁的案上,又回身去解她朝褂的领扣。
柔则轻轻按住他的手。
“叫墨香姐姐进来吧,”她说,眼里那点笑意比方才真了些,“这女子的衣服比男子要复杂些,连我自己有时都穿不明白。”
胤禛顿了一下,收回手,这确实,今早他是眼睁睁看着望舒在金瑶的伺候下,一层又一层上身。其实他的衣服也繁琐,但对比起来,他就觉得他的衣服好穿多了。这会儿还在宫中,就算皇额娘不介意,也不好让他耽误时间。
想着胤禛起身让开,墨香捧着衣服,和身后的小宫女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柔则嗔怪地看胤禛一眼,胤禛这才不情不愿地站到屏风外头,这是他媳妇儿!当着他面换个衣服怎么了!而且他媳妇儿那虚弱样,要是站不住,墨香能扶住吗?皇额娘身边的大宫女眼力见也不行啊。
柔则起身任由墨香手脚麻利地替她卸了朝服,换上新衣。坐到梳妆台前闭着眼,由着墨香拆了发髻,重新挽发。
衣服、发型一换,柔则只觉得浑身的筋骨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呼吸都顺畅了。
等墨香退出去,胤禛才再次走进来。
柔则见他进来,莞尔一笑,起身伸手,胤禛自觉上前让柔则的手搭上他的胳膊。
“走吧,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别让皇额娘和额娘等太久。我想着两位额娘怕是都等着我们用早膳。”
胤禛细细打量了一下柔则的脸色,见她虽还有些疲惫,但确实好了很多,便没多说什么。总归用完膳就回阿哥所,到时再让她好好歇息。
在承乾宫热热闹闹用完早膳后,皇贵妃和平妃就让小两口快些回西三所歇息,胤禛和柔则也不推脱,笑着应下后就离开了。
胤禔和胤礽也心满意足地挺着肚子和两位娘娘告退离开,瞧着前面黏黏糊糊地小两口。胤禔和胤礽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嫌弃。
不过,胤禔假模假样地拱拱手,“太子,今日无事,本阿哥也就先回西头所了。”
胤礽不慌不忙回了个礼,“大哥,请。”
两人假笑着分开,胤禔转身脚步迅速地往西头所走,嘿嘿,找媳妇儿去喽~
胤礽脚步沉稳,却明显比平日快了几分,大步往毓庆宫走去。现在他格外感谢皇额娘,若不是皇额娘将皇阿玛骂了,他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儿呢。
还得感谢望舒。若不是太子妃与望舒相识后开了窍,他与太子妃之间还僵着呢,也不会瞧见太子妃可爱的一面。嘻嘻,舒意,孤来找你啦~
西三所西跨院内,宋氏正坐在窗前出神,手里攥着一条半成品的帕子,针脚倒是细密,就是显然心思不在上头。
一个小丫鬟掀帘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格格,四阿哥和四福晋回来了!您可要去给福晋请安?”
宋氏噌地一下站起来,帕子都落了地。
可刚迈出半步,她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脚步一顿,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低的,“我还没侍寝……又只是个侍妾,还没资格去请安。”
木香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眼底的喜色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熄了下去。她垂着头,也跟着没了精神,方才那股子雀跃劲儿,全散在了这间冷清清的屋子里。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后院东次间内,柔则斜靠在软榻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软软地歪进引枕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色总算松快了些,眉眼间那层强撑出来的从容,这会儿才一点一点化开。
总算是能歇了。这一早上折腾的,她差点就维持不住人形了。
翡翠捧了个小矮凳在榻前坐下,两手拢了拢袖口,掌心搓热了才覆上去,顺着柔则小腿缓缓揉按起来。
胤禛也在一旁靠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柔则想到了什么,戳了戳胤禛的胳膊,“西跨院,是不是还住了一位宋氏?皇额娘按着规矩赐给你的人事宫女?”
胤禛脸一红,又有些慌张,“望舒,皇额娘那只是实在拗不过皇阿玛,才赐过来的。我让苏培盛安排了个宫女伺候着,吩咐宫人不许怠慢,从不曾召见过。”
柔则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好好好,我知晓了知晓了。”就昨晚那半天找不见的样子,她不知晓也知晓了好嘛。
“让苏培盛进来说说,这位宋氏可还安分。若是安分守己,就给个格格的名头吧。也是个无辜女子,送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胤禛这才放下心,闻言当即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正靠在廊下柱子上,闻声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进了屋。听了福晋的问话,他心下暗道,还好他机警,宋氏那边一直派人盯着,一应动静都报在他跟前,否则这下他还回答不上来。
“回福晋,”苏培盛垂着眼,“那位宋姑娘自打被送来,便安安静静住着,从没闹过是非。平日里一般不出屋子,据说多是在屋内做针线活。”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胤禛脸色,才又接道,“四阿哥吩咐过‘莫要怠慢’,奴才便叫人按月例、吃食、炭火都照着份例走,没敢亏待,也没敢张扬。至今……没出过半件不妥当的事。”
柔则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说,“既这般安分,便将她提为格格。翡翠,等下你去挑几件合规制的东西,让金瑶送去西跨院给宋格格。
叮嘱她暂不用来谢恩,等什么时候侍寝了,什么时候再过来谢恩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