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考古队站立的位置向前望去,不远处是几栋连在一起的房屋。
这些建筑用简朴的砖瓦砌成,中间穿插着木质的梁柱结构,静静地立在光影交织的空地上。
这片建筑谈不上多么精巧,所用的材料也算不上珍贵,但比起寻常的茅草棚子,显然要结实许多。
房屋朝外的那一面,能望见远处稀稀疏疏的树影,只是距离太远,轮廓在视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屋群背后好像还有一片开阔的区域,但被连绵的屋墙挡住了,一时看不清楚后面的具体情况。
罗教授将四周粗略扫视了一遍,抬手拍了两下,转身对众人吩咐。
“身上带伤的留在原地休息,其余人分成三组,往三个方向去,先把周围环境摸清楚。”
“记住,眼下只探查环境,别靠近那些屋子,更别绕到屋后去,小心有意外。”
眼前这派水乡田园的风光,看着宁静安适,像专供人散心休憩的场所。
可是这村落般的表象之下,或许正潜伏着什么,只等众人松懈时便猛然扑出。
毕竟这里不是游览观光的胜地,而是实打实的古迹,更是那位心思难测、手段诡谲的长生者徐福隐居的处所。
一草一木,都可能暗藏机关。
要是冒然接近屋舍乃至其后空地,触发什么凶险都不奇怪。
因此罗教授的布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遵从。
队伍很快分成了三股,朝着不同方位展开了初步探查。
没过多久,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教授,南边安全。往南走不到百步就到头了,尽头是山岩。”
“北边情况类似,也没有危险,尽头同样是山壁。”
“东侧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这些零散的信息汇集到罗教授耳中,大致勾勒出了这片区域的轮廓。
虽然那几栋屋舍还没有靠近,但至少从林边到屋前这片地带,暂时可以算是安全的。
确认这一点后,罗教授立即带队朝着房屋走去。
这无疑是眼下最值得探查的目标。
遗迹之中,出现人造建筑往往意味着关键线索,有人活动的痕迹,就可能留下信息。
于是整支队伍朝着居中的那栋屋子行进。
越靠越近,屋舍的全貌渐渐清晰起来。
从外观看,这几栋屋子都是砖石垒砌,中间用木料支撑,是古时常见的民宅样式。
能住上这种房屋的人家,家境多半不算太差。
要是条件艰苦,往往就用茅草搭棚,不会费心准备砖瓦木料。
又往前走了几步,罗教授架上眼镜,眯着眼睛端详了片刻,手指抵着下颌沉吟道。
“你们看,这些屋子虽然整体简朴,但砌墙的砖石相当整齐,穿插在其中的木构件也打磨得光滑。材料或许普通,工夫却是下足了的。”
罗教授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投向了方毅,目光灼灼。
刚才那番分析,听起来只是梳理了眼前这些屋舍的建造情况,并没有涉及什么隐秘。
可实际上,它恰恰印证了方毅早先提出的某个推测。
这里的布局与规模,绝非一人一时能够完成。
能够在此长久居住,并营造出如此规模的聚居点,本身就指向了一种可能,此地正是典籍中记载的那处避世之地。
要是徐福独自寻求长生,何必大费周章建起这么多房屋?每一间都造得坚固异常,仅凭一人之力,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
可见这些屋舍各有归属,且居住者在此停留了相当久远的岁月。
而像徐福那般谨慎的长生者,绝不会随意让外人踏足自己的藏身之处。
能够与他同住此地的,必然是……
如此推想,脉络便逐渐分明。
那篇年代久远的记载中曾提及,秦时有一批人为躲避战乱,带着家眷遁入与世隔绝之境,从此再未现身。
这群人,极可能与徐福渊源颇深。
多半是徐福提供了钱财与庇护,引导他们在此安顿。
他们开垦土地、自给自足,将这片区域渐渐经营得如同壁垒,同时也维持着徐福的日常所需。
想到这里,一切便显得合乎情理。
这位追逐永生的存在,果然谋划深远。
即便隐居,也要布置周全,让一群人于此扎根,自己则居于掌控之位,而非事事躬亲。
基本推测得到印证后,众人对之后的探索更添了几分迫切。
一处是长生者的隐秘居所,一处是古籍所述的避世之地。
无论哪一处,都值得深入探查。
如今两者竟合而为一,其中可能埋藏的真相,顿时让人心绪难平。
罗教授没有多话,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朝着最近的一处屋舍走去。
到了近前,他们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先沿着房屋外围细细观察。
这栋砖木构筑的建筑,形制上与历史上常见的民居样式大致相近。
只是正门对着的空地上,都栽着几棵树。
如今那些树早已枯死,只留下扭曲的残干与零落的枝杈,静立在屋前。
助手递来手套,罗教授仔细戴好,才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截枯木。
指尖稍一着力,便捻下些许碎屑。
他将那点残片展现在众人眼前,语气沉缓。
“我并未用多少力气,这枯木便已碎落,说明它风化得十分严重,质地早已酥脆不堪了。”
罗教授凝神端详那些干朽的木质残骸,指腹轻轻一触,碎屑便簌簌飘落。
“通常而言,一棵树要变成这般模样,需要极长的岁月。”
他语调平稳,像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光照不足,土壤中的养分枯竭,再加上没有水源滋养,它才会渐渐失去生机,最终彻底风化。”
他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寂静的屋舍。“这里既然曾有人隐居,门前栽种的树木,照理不该衰败到如此程度。所以,在我看来,这片地方恐怕早已无人打理,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
稍作停顿,他又抬起手,像要修正什么。“当然,这些规律不适用于我们在迷雾森林里见过的那些……异类。它们的生存方式本就不同,甚至能借由沉睡延续生命,不能以常理推断。”
队员们听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老教授显然对森林里那些诡谲植物仍存忌惮,说着说着便又提起。
笑意过后,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干裂的枯木上。
要让树木走到这一步,先枯萎,再风化,最后脆弱得一触即碎,确实需要无比漫长的时光。
绝非三年五载所能达成,或许要数百年的沉寂。
而这一切发生之前,必然还有一个更早的前提:曾经居住于此的人们,早已离去。
或许是消逝,或许是迁走,总之,人的痕迹先于草木而消失。
只要还有人居住,随手浇灌,这些树木便能继续存活,更不用说此地并不缺少光照。
罗教授的剖析让空气骤然绷紧。
一时间没人吭声,唯有风穿过破损檐角的细微嘶鸣在耳畔缠绕。
漫长的静默之后,罗教授的嗓音才划破凝固的氛围。
“别在门口耗着了。要紧的东西都在里头。都打起精神,我们这就进去。”
这句话像一记轻敲,让众人猛然醒过神来。
咔嗒。
咔嗒。
金属部件相互叩击的细碎声响接连传来。
十余名战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枪管齐刷刷对准那扇闭拢的木门。
持防暴盾的几人迈前半步,顶在最前面,全身肌肉绷紧,防备着门内可能骤然出现的任何变故。
一切就位,罗教授抬手做了个手势。
众人放轻动作,向门边靠拢。
整座房屋依然死寂,里外听不见半点动静,只有考古队员压抑的呼吸与鞋底摩擦地面的窸窣。
几名研究员盯着那扇门,胸口没来由地发闷。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先前听过的那些离奇传闻忽然翻涌上来:推开门,看见面容僵硬带笑、眼珠暴凸的古代尸身坐起,甚至头颅滚落、躯干碎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呻吟。
为首的士兵用盾面抵开那扇由薄木板拼合的门,一股沉积多年、像数十载未曾流动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室外隔绝太久,那气味浓重得几乎有了形状。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预料中疾射而来的暗箭,没有阴影里咧开嘴角的诡笑,任何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寂静如同厚重积灰,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整个空间。
不少人绷直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
未知的恐惧总比明摆在眼前的威胁更啃噬神经,此刻门已敞开,里头空无一物,反倒让人能喘上一口气。
待那污浊的气流散得差不多了,罗教授和几位学者才跟在士兵身后踏入屋内。
屋子很狭小,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格局,容不下整支考古队,余下的人只能留在门外守候。
强光手电撕裂黑暗,将室内每个角落映照得一片惨白。
可上下仔细扫视一圈后,罗教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