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因为脏乱或骇人的景象,恰恰相反,这里过于整洁了。
整洁得令人心底发寒。
寻常人家,再简陋也该有一张木板床,有几件桌椅,有些零散的生活印记。
即便多年无人居住,那些陶罐木器总不至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算曾居住在此的先民集体迁离,谁又会费力将沉重的床榻也一并搬走?可眼前这间屋子,连最基本的卧具都没有。
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地面只铺着一层均匀的薄尘,像这屋子自建成之日起就从未有人踏入。
罗教授凝视着这片空洞,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房舍本是眼下最关键的线索,要是每一间都这样空无一物,这趟恐怕真要徒劳无功了。
他转头与身旁几位老学者交换了眼神,几人低声商议片刻,很快做出决定:分头探查。
这片聚居地房屋不少,不止眼前这一栋。
每位专家带领一支小队,分开搜查,总不会每一间都像被彻底清扫过吧?只要找到一点残存的痕迹,哪怕再细微,也值得了。
十分钟后,各支队伍分散没入错落的屋影之中。
几位专家再次碰头,重新聚到最初探查的那间房门前。
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眉头锁成了死结,像被什么棘手的难题死死缠住了。
“老罗,我连着查了三间屋子,结果和咱们最早看见的那间一模一样,除了墙皮,什么也没剩下。”
“我探的那两间也一样,干净得连块碎布都找不着。”
“唉,别说布了,哪怕能捡到半截桌腿、一块椅板,我也认了。可眼下呢?只有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砖,再加四面光秃秃的墙。”
“说实话,我此刻有些理不清头绪。这些房屋……当真建造来给人居住的吗?徐福修筑它们,会不会藏着别的目的?”
几位头发花白的学者低声交谈着,言辞各异,指向的却是同一桩怪事:所有探查过的屋舍内部全然空荡,除去建筑本身的梁木、立柱与砖瓦,寻不到半分曾经有人在此生活的印记。
灶具、碗碟、桌凳、床榻、箱柜,连残破的形影都未曾留下。
这太不合常理。
倘若真有人在此长年生活,绝不可能干净到这般地步。
就算屋主已然故去,或是离开了这片桃花源,搬迁时又怎会收拾得如此彻底?难道离去前还要俯身拾尽地面每一根落发吗?
这念头荒谬得令人失笑,全然说不通。
于是疑问自然冒了出来:这些房屋里本该存在的物件去了何处?曾经栖居于此的人们又经历了什么?整座桃花源究竟遭遇了怎样离奇的变故,才会沦为如今这副模样?
一时间,众人只觉眼前迷雾缭绕,疑窦如厚重阴云沉沉压下,一股叫人脊背发冷的诡谲气息在寂静中蔓延。
在这些以砖木构筑的房舍之中,未能寻获任何具备价值的线索。
就连墙壁缝隙之间,也抠不出一丁点儿碎末。
以往考古队伍深入古墓勘探,即便遇上最寻常的墓葬,墓主身份再普通,至少也能发现些许农具残片,运气稍好些,还能见到陶瓮瓦罐之类的器皿。
那些器物虽然大多不值钱财,却能成为历史研究的残片,帮助拼凑出往日的生活图景。
可此番在桃花源遗迹之内,至今所得近乎于无。
先是深潭之中湍急的漩涡,又是踏入半步便危机四伏的雾障密林,随便哪一处都是索命的关隘,填进多少条性命都嫌不够。
经历了这许多凶险,总该有些微小的发现才是。
虽不敢奢望在这些整齐排列的屋舍间直接寻见徐福的踪迹,或是与长生者有关的记载,但至少该残留些零散物件才对。
就像曾在曹操墓穴中目睹记述其生平功绩的壁画,或是王莽陵寝内刻画昆阳之战的石雕,哪怕类似的痕迹也好。
可是眼下,什么也没有。
整支考古队上下的心头,不觉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翳影。
连一丝一毫微末的收获都不见,实在让人难以对之后的探寻抱有多少期待。
要是千辛万苦走到最后,找到了徐福本人的居所,里头却依旧空空如也,干净得像被利刃刮过一遍。
那这趟跋涉岂不是全然白费?
为了探查遗迹、获取关键讯息、补全历史缺失的段落、打捞岁月长河里沉没的旧事。
多受些累、多咽些苦,本是分内之事,也算不得什么。
真正令人困顿的是,承受了磨难却没有相应的回报,那才最教人颓然。
想到待会儿为了找寻徐福的住处,还得闯过一重又一重险阻。
但若耗尽力气之后,发现的竟是空无一人的居所、毫无生气的房间,徐福本人以及与他相关的痕迹全都消逝无影。
仅仅在脑中预想一番,便让人后颈泛起寒意。
考古队的士气陡然低沉下去,众人不自觉地陷落在纷乱情绪的起伏之中。
半个时辰流逝。
身为领队的罗教授率先拍了拍手掌,将众人从低迷中惊醒。
这位拥有数十年考古经验的老学者,性情向来沉静,面对险境或发现时,极少显露剧烈的情绪波动。
即便内心波澜起伏,也能迅速平复下来,重新投入工作。
因此,在唤醒其他人之后,罗教授清了清喉咙,神色凝重、语调平稳地说道。
“既然此地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大家稍作整理,我们继续往前!”
罗教授的声音在空旷处响起,带着一种沉实的力道:“这些屋子搜不出什么也不打紧,本就不是我们此行的目标。”
“只要能在徐福曾经落脚的地方找到一点线索,先前的辛苦便不算白费。”
这几句话并不激昂,却像温过的酒慢慢渗进四肢百骸,让原本有些涣散的队伍重新凝起了神。
的确,眼前这些连片的屋舍,当年住的不过是跟随那位方士在此避世的普通民户。
即便真留下些什么,大抵也只是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旧物,不太可能藏着更紧要的东西。
所有探寻的重心,终究只落在一人身上。
一位活了漫长岁月的人,本身便是最大的谜题。
要是能从他留下的痕迹里窥见一鳞半爪,恐怕比寻常考古队一整年的收获还要珍贵。
罗教授说完,队员们已陆续背起行囊,依照规程将眼前的村落布局摄录存档。
基本记录完成后,众人的视线齐齐转向屋群后方那片敞开的土地。
这处被山峦环抱的隐世之所,土壤肥沃,田垄齐整,房舍与园圃相互依傍,如今只剩屋后那片区域尚未踏足。
早前几位专家带队查看房屋时,也曾粗略望过田地的情形,只是没看真切。
按理说,庄稼地里不会有什么重要物件,但眼下已无其他地方可查。
于是稍作休整,队伍再次向前移动。
田野向着远处伸展。
虽然山谷内的空间有限,但这片耕地的面积却出乎意料地宽阔,足够他们搜寻好一阵子。
好在田地不比房屋,难以隐藏什么,历经千百年的风雨,这里只剩下一层叠一层的焦黄色泥土,不见半根青草。
除非有人刻意将东西埋进土里,否则光裸的地表上,任何异样都能轻易察觉。
可若真要埋藏,又何必选在田间?
要是他们当真起了疑心要往下深挖,只怕掘地三尺也难有收获,因此这念头只在脑中一转,便搁下了。
一行人顺着田埂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泥土。
几名跟着的工作人员举着仪器,镜头慢慢转动,记录四周的景象。
走出几百步后,罗教授望着前方绵延不绝的田垄,停步估量片刻,心里约莫有了数。
他转向方毅与其他人,语调平稳:“这片地垦得十分周全,规模比我们预计的更大。”
“既然全部开出来了,那么实际能耕作的面积,就和眼前所见差不多。”
“如此大的一片田,产出的粮食别说养活几十人,就算再多些也完全足够。”
“多出来的部分,完全可以囤积起来,以备荒年。”
“如果这里只住着零星几户人家,根本用不着费这样大的力气开垦。”
“那样既白费功夫,收下的粮食也只能任其腐朽。”
罗教授短短几句分析,立刻引来周围人点头。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顺势接过话头。
“反过来推也一样。”
“就算这些与世隔绝的人手中有耕牛,单靠一两个人也照管不了这么广阔的土地。”
“从下种到收割,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手。”
“要把这么大一片田从头照料到尾,少说也得几十人忙活。”
两位老专家对这片田野的推断,听起来只是平常的推测,实则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那些屋舍,一定曾经有人居住。
若说徐福一时兴起,在这儿建了几十栋屋子,倒还能勉强说得通。
可他总不至于闲到这种地步,建完屋子又来垦田吧?
所以那些干净得像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的房屋里,必定曾经有过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