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黄铜大印狠狠砸在白纸上。
红色的印泥压穿了纸张纤维。力透纸背。
林御抬起手腕。印章挪开。
“批准”两个血红的大字。像两把铡刀。彻底斩断了冯长官身上最后的京城傲气。
冯长官趴在玻璃台板上。
双手死死抓着那张离职申请单。像抓着一张免死金牌。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根本撑不住身体。
左脚绊住右脚。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磕在波斯地毯上。闷痛传遍全身。
他顾不上揉。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扶着沙发扶手勉强站直。
转身冲向大门。
那身纯白色的高定西装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黑泥点子。
几天没洗澡。一股馊臭的汗味顺着他跑动的风散开。
门外的四个助理早跑没影了。
他冲进高管电梯。疯狂按下一楼的按键。
手指在金属按键上留下一个个带血泥的脏指纹。
一楼大厅。
正值中午休息。人来人往。
电梯门滑开。冯长官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撞翻了一个保洁员的塑料水桶。脏水泼了一地。
灰水溅在他那双曾经一尘不染的鳄鱼皮鞋上。
他没敢停。连句骂人的脏话都挤不出来。
大厅里的几百号员工停下脚步。
看着这个三天前趾高气昂、带着京城权贵背景的“空降兵”。
此刻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出玻璃旋转门。
钻进一辆出租车。连车门都拉了两次才拉开。
狼狈地消失在京州的大街上。
成了整个汉东官场和商界最大的笑柄。
这场惨败。像一阵带着冰碴子的冷风。
瞬间吹遍了汉东的机关大院和京城的权贵圈。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往油气集团这个千亿盘子里塞人的黑手。
像被炭火烫了一下。全缩了回去。
没人敢再拿行政级别去压林御。
下午两点。
油气集团总部。二十三层环形大视频会议室。
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阵列。依次亮起。
八十个分镜画面。同步切入会议主频道。
中东鲁卜哈利油田的钻井现场。欧洲法兰克福的并购分部。
吕州新能源基地的板房会议室。京州各大重工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
全球七十多个独立事业群。一百二十名核心高管。
全坐在屏幕前。正襟危坐。
没人敢抽烟。没人敢喝水。
甚至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憋得脸颊通红。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楚雄先走进来。黑色战术靴踩在木地板上。哒哒两声。
站定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
林御迈步入内。深蓝色的西服扣着一粒纽扣。
皮鞋踩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到主位。
拉开真皮椅子。坐下。
他没有拿任何演讲稿。
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全场八十个屏幕。一百二十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隔着几千公里的光纤网络。那股冷硬的压迫感依旧如泰山压顶。
让人喘不上气。
“刚才。京城派来的常务副总走了。”
林御开口。声音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遍全球分会场。
平稳。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连个辞行会都没开。自己打车走的。”
屏幕里。有几个高管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我开这个会。只立一条规矩。”
林御双手交叉。搭在玻璃台面上。
“油气集团。现在是个跨国财阀。”
“赚的是全世界的钱。吃的是真刀真枪的实业饭。”
他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分镜。犀利如刀。
“谁要是还抱着国企端铁饭碗的老思想。天天算计行政级别。”
“谁要是还想着利用手里的审批权。给官场的亲戚朋友拉皮条。搞利益输送。”
林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玻璃杯底撞击桌面。当啷一声脆响。
“今天收拾东西。我批你的辞职信。给你全额遣散费。”
“如果瞒着我。”
林御扯了一下单侧的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没有笑意。
“明天被查出来。”
“法务部直接送你去吃牢饭。海外分部的。我让安保队去找你谈。”
几个分公司的老总后背直冒冷汗。
纯棉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湿冷发麻。
“在我的盘子里。只看财报。只看利润和工程进度。”
林御的声音像生铁敲击。字字砸下。
“不管京城的大院。不管汉东的省委。”
“遇到政府的不合理摊派。直接让法务部去顶。顶不住报给我。”
“油气集团。只能有一个声音。”
林御盯着主摄像头。
“那就是我的声音。”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八十个屏幕里的高管。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几秒钟后。
吕州的易学习率先在屏幕里点头。
接着。中东的业务主管。欧洲的并购代表。国内的重工厂长。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
对着屏幕。深深低下头。
没有废话的宣誓。没有走过场的鼓掌。
只有绝对的服从。
林御用一场冷酷的会议。把这个千亿帝国最后的思想杂质剔除干净。
所有的齿轮死死咬合。
变成了一台精密且恐怖的商业战争机器。
他按下切断键。咔哒。
八十个屏幕瞬间黑屏。
会议结束。
林御站起身。
扯松了领带。领带结歪到一边。
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大班室。
窗外的阳光刺眼。京州的街道车水马龙。
他终于把这盘棋彻底钉死了。
他走到沙发前。刚准备坐下休息片刻。
砰！
办公室的橡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黄铜门锁砸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白玉娇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高跟鞋在门槛的铜条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按在玻璃办公桌上。这才没摔倒。
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叶呼哧作响。
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她连扶都没顾上扶。
“林董……”白玉娇嗓子哑得劈了叉。
额头上的冷汗把刘海都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揉皱了的传真纸。
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出事了。吕州那边出事了。”
林御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脸上的冷硬没有变化。“说。”
“大风厂的工人。又闹起来了。”
白玉娇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喉咙干疼。
“几百号人。开着挖掘机。把新能源基地的二期工地大门给堵了。”
林御眉头皱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大风厂的安置费早就结清了。人也全部招进了基建队。
工资发着。五险一金交着。
怎么会又闹事。
“孙连城干什么吃的。”林御声音发冷。带着怒意。
“不是安置费的事。”白玉娇手抖着把传真纸推过去。
纸页在玻璃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股权。”
白玉娇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新能源基地二期股权重组的备案文件。昨天刚在省里公示。”
“工人们看了文件。说当年蔡成功抵押给山水集团的那百分之四十的旧厂股份。”
“现在按照基地的新估值。市值翻了十倍。”
“他们拉着白条幅。把李浩总工给围在板房里了。”
她盯着林御的眼睛。声音发颤。
“他们要求集团把这笔溢价的股权。”
“全部分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