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汽笛。
声音在地下隧道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疼。
侯亮平拖着那个缺了轮子的行李箱。挤进拥挤的硬座车厢。
箱子底部的塑料断茬刮着铁皮地板。嘎吱作响。拉出一条白色的划痕。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硬板座椅硌着尾椎骨。一阵闷痛。
对面坐着个扛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正把脚从破皮鞋里褪出来。
一股浓重的脚臭味散开。
侯亮平没挪位置。他连转个头的力气都没了。
双手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指甲嵌进肉里。
窗外。京州站的站牌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白。
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透过漏风的车窗缝隙钻进来。
“京州固态电池产业园今日全面投产。新增就业岗位十三万……”
侯亮平的手指抠住窗沿。
指甲用力刮擦着生锈的铝合金边框。发出尖锐的嘶音。
指腹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
十三万个饭碗。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上。憋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昨天上午。摆在反贪局办公桌上的那份调令。
一张薄薄的A4纸。盖着京城的红印。
把他从汉东省反贪局长。直接调往西部某个贫困县的方志办副调研员。
一个在地下室里整理发霉县志的冷板凳。
没有欢送会。没有领导谈话。
调令是内部传真过来的。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疯了一样给钟小艾打电话。想动用最后的资源留下来。
电话响了十几次。那边直接按断。
最后只回过来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别打了。家里不准我接。”
“你差点毁了国家的能源大盘。钟家保不住你。”
他当时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荧光刺得眼睛发酸。
钟家彻底放弃他了。
为了平息林御这头资本巨兽带来的经济动荡。京城的世家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他这根伸错地方的手指。
他成了一个无用的政治弃子。
侯亮平咬紧后槽牙。
上下牙齿死命磕碰。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舌尖被自己咬破了。疼得抽了一口冷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代表正义的利剑。
要斩断汉东所有的贪腐黑手。把那些吸血鬼全送进大牢。
可林御没按他的剧本走。
林御用几千亿的真金白银。砸出了一座没有贪官的实业堡垒。
老百姓有了钱。市委有了政绩。国库有了万亿的税收。
连沙瑞金都在给林御开绿灯。
大路集团被低价兼并。山水集团被法拍。
这些烂疮疤被林御的资本手术刀切得干干净净。没留一滴血。
他所谓的绝对正义。在这个造福千万人的资本奇迹面前。
显得单薄又可笑。
他到处找违规的证据。拿着搜查令去封银行。
结果银行是林御自己全资控股的。坏账核销合法合规。
他像个只知道翻旧账的跳梁小丑。在林御建起的高墙外无能狂怒。
火车哐当一声。猛地往前一顿。
车厢连接处发出金属拉扯的巨响。
侯亮平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前面的硬塑料椅背上。
咚的一声。撞出一片红印。
他没揉。只是木然地坐直身体。
“啤酒饮料矿泉水。让一让了啊。”
乘务员推着铁皮小车挤过来。车轮轧着侯亮平的皮鞋尖。
他赶紧把腿往里收。鞋面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轮印。
车轮开始碾压铁轨。缓慢加速。
节奏从沉重变快。哒哒哒。
侯亮平把头靠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
目光呆滞。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京州夜景。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炸开。
红色。金色。紫色的光斑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这座城市在狂欢。在迎接着属于林御的新时代。
光伏路灯一排排往后倒退。
高新区的那些巨型厂房。灯火通明。连成一片没有尽头的光海。
那些都是林御的产业。是林御在这片土地上钉下的钢筋铁骨。
侯亮平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咽下一口苦水。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一辈子只能烂在偏远的档案室里。
喝着冷茶。看着落满灰尘的县志。直到退休。
再也没有在办案一线指点江山的机会。
绿皮火车驶入漆黑的隧道。
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把旧官僚的时代彻底抛在身后。
京州市中心。
油气集团总部大厦。二十三层。
宽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没开主灯。
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打在地毯上。
林御背对着办公桌。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手工衬衫。没打领带。
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左手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方杯。
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底晃荡。
两块方形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俯视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车灯拉出长长的光轨。
远处的夜空中。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升空。砰然绽放。
汉东的棋盘。被他用资本的铁锤砸得粉碎。
重新拼成了一幅绝对受控的工业蓝图。
政客们低头干活。工人们拿钱出力。
没有任何套路。只有利益驱动下的冰冷秩序。
办公室的橡木双开门被推开。
门轴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楚雄大步走进来。
黑色战术靴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步子比平时重了半分。
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透着一股少见的凝重。
断掉半截的眉毛微微拧着。
“林董。”楚雄走到红木办公桌旁。
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沉沉地坠下。
林御转过身。
走到桌前。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在杯垫上。
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渗进软木垫里。
“怎么了。”林御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上的冷凝水。
楚雄没说话。
他伸手探进战术背心的内侧暗兜。
拉链拉开。刺啦。
摸出一个黑色的信封。
信封材质很特殊。不是纸。像某种粗糙的动物皮革。
透着一股淡淡的防腐剂味道。
表面没有写寄件人。没有邮戳。更没有地址。
正中央的位置。
印着一个暗金色的骷髅头印记。
灯光打在印记上。泛着阴冷暗哑的金属光泽。
骷髅的眼窝处。是用红色漆料点出来的两点猩红。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楚雄双手把信封放在玻璃台板上。
压在林御刚才看过的几份财务报表上面。
“总台前台刚收到的。”楚雄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扩张。战术背心被撑得紧绷。
“没人看到是谁送来的。大厅的监控在那一分钟里。出现了两秒雪花盲区。”
“我们的安保系统是被重金打造的。能黑掉它两秒。”
楚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这是国际暗网最高级别的死丘请柬。”
林御的视线落在那个暗金色的骷髅头印记上。
死丘。那是全球暗黑资本界最顶级的寡头联盟。
掌握着跨国军火、地下金融和稀有矿产的最终定价权。
他眼底没有一丝惊讶。
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他把擦手的白毛巾扔进废纸篓。当啷。
伸出食指。指尖按在黑色皮革信封的边缘。
皮革表面的颗粒感擦着指腹。扎手。
汉东的盘子已经吃干抹净。国内的规则重新洗牌。
但他知道。真正的猎手。早就盯上了他。
固态电池的横空出世。南美锂矿的绝对垄断。
他动了华尔街和国际能源寡头的核心蛋糕。
那些在跨国官司里赔了百亿美金的资本财团。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砸烂了孙海平这颗无用的棋子。
现在。这些躲在幕后的真神。准备亲自下场了。
这封带着血腥味的黑色邀请函。
是一张不容拒绝的战书。
林御拿起信封。
手指在骷髅头印记上轻轻摩挲。
“他们等不及了。”
林御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杀伐气。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国内的官场斗争。只是他打造千亿帝国的开胃菜。
这封绝密信函的到来。
标志着从这一刻起。
林御的战场。将从国内这片池塘。
正式杀向风起云涌的全球暗黑资本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