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
幽蓝的光柱打在李达康的脸上。
光线太强。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眼皮上的细纹挤在一起。
红色的黑体字在最顶端飞速滚动。
《全国城市年度经济总量及增速终榜》。
第一行。
京州市。Gdp总量突破两万八千亿。
增速百分之四十二点五。
李达康的呼吸停了。
肺叶像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吸不进一丝空气。
他手里端着高脚玻璃杯。手指一阵痉挛。
半杯茅台酒全洒了。
液体浇在黑色的西裤上。冰凉的酒精瞬间渗进布料。贴着大腿肉。
他毫无知觉。
统计局长还单膝跪在红毯上。
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李书记。”局长嗓子哑得变了调。带着明显的破音。
“咱们把广城挤下去了。”
“京州进一线了。全国第四。”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静。
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百多个京州实权干部。全变成了木雕泥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几秒钟后。
赵东来手里的筷子掉在骨碟上。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一把砸碎玻璃的锤子。
大厅瞬间炸了锅。
没有官场上的任何矜持。
城建局长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红领带。用力砸在转盘上。
几个副市长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死死抱在一起。
有人嚎啕大哭。眼泪混着酒气流了满脸。
这是压在汉东官员头上十几年的大山。
以前出去开会。他们只能坐在角落里赔笑脸。
现在。他们踩着老牌一线城市的脑袋冲上去了。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高定西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掉在地毯上。
他猛地转过头。想找那个缔造这一切的男人。
主桌旁边空荡荡的。
那把雕花红木椅子往后推开。
玻璃杯里还剩着半杯白开水。
林御已经走了。
黑色的迈巴赫穿行在京州的主干道上。
车外。路灯飞速倒退。化作一条条黄色的光轨。
老周握着方向盘。车开得极稳。
林御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里。
闭着眼。听着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二十分钟后。
油气集团总部大厦。
电梯一路直达顶层。金属轿厢门滑开。
林御走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推开办公室的橡木双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音。
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
他脱下深蓝色的西装。随手扔在沙发背上。
解开白衬衫的两颗领扣。露出锁骨。
皮鞋踩在地板上。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防爆玻璃。
脚下。是属于他的城市。
京州高新区的方向。灯火通明。
几百座固态电池的配套工厂连成一片没有尽头的光海。
十车道的高速公路上。挂着油气集团蓝色标志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
车灯连成一条看不见尾部的光带。
血液。
这就是这座城市的血液。每一滴都在为他的帝国输送养分。
汉东的经济闭环彻底焊死了。
南美的锂矿石在码头卸货。吕州的流水线日夜轰鸣。
城市银行的数字每天以百亿的速度往上翻滚。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政客。
沙瑞金。李达康。田国富。
现在全成了这个庞大机器上的流水线维护工。
谁敢卡他的机器。谁就得被滚滚向前的履带碾成肉泥。
林御转过身。走到吧台前。
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方杯。丢进去两块冰块。
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淹没冰块。发出细微的冰层开裂声。
他端起酒杯。走回窗前。
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
胃里泛起一阵热意。
砰。
窗外的夜空突然炸开一团红光。
巨大的烟花在市委大楼的方向升空。
紧接着。无数朵绚烂的烟火在城市上空绽放。
绿色。金色。紫色。
京州市政府下达了全城庆祝的指令。
整个汉东省都在为这场经济奇迹狂欢。
五颜六色的光芒穿过玻璃。打在林御的脸上。
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俯视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感恩。也没有丝毫激动。
只有猎手看着猎物在网中挣扎的平静。
汉东。彻底成了他绝对的私人领地。
京州西火车站。
地下二层站台。
这里没有烟花。没有狂欢。
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绿皮火车特有的柴油废气。
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刺骨寒意。
头顶的一盏白炽灯坏了。忽明忽暗。
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一个孤独的黑影站在候车区最边缘的承重柱后面。
侯亮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
拉链死死拉到了下巴。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盖住了小半个额头。
右手攥着一个黑色硬塑料拉杆箱的把手。
箱子很旧。边缘磨掉了一大块皮。
左下角的万向轮缺了一半。刚才拖过来的时候。在水泥地上刮出难听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
透过站台天窗的一角。能看到外面天空中不断闪烁的彩色反光。
烟花爆炸的沉闷回声。隔着厚厚的水泥板传进来。
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上。
旁边生锈的铁皮广播大喇叭响了。
夹杂着严重的杂音。女播音员的声音透着喜气。
“各位旅客请注意。为庆祝京州晋升一线城市。今晚所有出站公交免费……”
侯亮平咬紧了牙关。
下颌骨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口腔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咬破了舌尖。
那个他发誓要查到底的千亿国企。那个他眼里最大的贪腐黑洞。
现在成了全省的骄傲。
而他这个拿着最高检搜查令的反贪局长。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京城的调令昨天就下来了。
没有降职。但把他调去了一个连独立办公桌都没有的边缘清水衙门。
档案室的副调研员。
这辈子。他只能在那堆发霉的故纸堆里度过了。
他的正义。他的原则。
在林御那辆狂飙的资本战车面前。连一颗阻挡的石子都算不上。
直接被履带碾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尖啸。
刺目的探照灯光柱打在铁轨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列老式的绿皮火车轰鸣着开进站台。
车轮和铁轨死命摩擦。爆出一大片金色的火花。
刺耳的金属刹车声掩盖了外面微弱的烟花响动。
车厢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乘务员拿着手电筒。扯着嗓子大喊。
“上车的往里挤!”
侯亮平松开咬破的嘴唇。
拖着那个破了一半轮子的行李箱。
一步一步走向敞开的车门。
残缺的塑料轮子在水泥地上死命摩擦。刮出尖锐的锐音。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城市。
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昏暗拥挤的硬座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