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不定,将殿中三人的影子拉得纤长又单薄。
姜时愿望着跳跃的灯火,眸中怅然久久未散。
世人皆道帝王薄情,数日不踏汀兰水榭,便是厌弃冷落,可唯有她与谢怀瑾心知,这场疏离,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保护壳。
姜国虎视眈眈,朝堂百官伺机而动,但凡帝后情深半分,便会有人拿她姜国公主的身份大做文章,指责帝王因私废公、偏袒外邦。
唯有刻意冷淡,才能堵上悠悠众口,才能让潜藏的阴谋之人放下戒备。
可人心终究是肉做的。
演戏的人,最熬人。
熬的是日日不见的疏离,是满城纷飞的流言,是明明彼此牵挂,却连一纸寻常书信、一句温软问候,都不敢互通的无奈。
“我知晓陛下周全。”良久,姜时愿轻声开口,嗓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霜雪,“只是亲情二字,最是软肋,也最是伤人。”
姜国太后于她,是自幼疼惜她长大的长辈,是她在冰冷深宫为数不多的暖意。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份温暖会变成故国拿捏她、胁迫她的利刃。
芙蕖上前一步,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披风,温声宽慰:“殿下放宽心,太后一生慈和,断然不会主动参与这些权谋算计。皆是朝中奸佞与使臣自作主张罢了。”
“我知道。”姜时愿垂眸,指尖拂过空空的绣绷,“可身在棋局,从不由人分辨本心。”
只要姜国朝堂想利用她一日,这份亲情,便一日是她的桎梏。
听荷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那接下来,我们便照常不动声色,任由流言四起?”
“嗯。”姜时愿缓缓抬眼,眼底的怅然尽数褪去,重归一片清冷澄澈,“越是人人都以为我失宠失意、心绪大乱,姜国的算计,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谢怀瑾布下的局,与他们二人坚定不移的信任。
另一边,宣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高玉静立殿外,听着殿内笔尖落纸的沉稳声响,却也清晰听见帝王数次落笔停顿的细微动静。
陛下批阅奏折多年,心绪素来沉稳,唯有遇上汀兰水榭的事,才会这般心神难宁。
夜半三更,微凉夜风穿过殿门缝隙,卷起一地烛灰。
谢怀瑾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按压眉心,深邃的眼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重重宫墙,遥遥落向宫苑西侧的汀兰水榭。
他知晓她的两难,知晓她的悲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看似清冷淡然的姑娘,心底藏着最柔软的情义。故国算计、亲人被利用,她不痛、不怨、不茫然,是不可能的。
“高玉。”
低沉的嗓音骤然在寂静殿中响起。
高玉立刻躬身入内:“奴才在。”
“传信谈二。”谢怀瑾声线极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紧盯所有出入宫城、连通姜国的渠道,但凡有片纸只字意图靠近汀兰水榭,不论真假,尽数截留,即刻呈递朕前。”
“另外。”他微顿,眸色沉了几分,“暗中护住姜国太后在京的一应起居,任何人不得假借太后之名,私传一字半句,生事挑拨。”
他可以防住朝堂的离间、伪造的书信,却唯独怕真的至亲消息,伤了姜时愿的心。
他不要她困于进退两难的绝境,不要她被血脉亲情反复磋磨。
哪怕要为此亲自坐镇、布下天罗地网,也绝不让任何人再拿她的软肋做筹码。
“奴才遵旨!”
“还有。”谢怀瑾望着夜色,嗓音温柔却藏着无尽隐忍,“明日起,暗中给汀兰水榭添上温补安神的药膳,照旧隐匿行踪,不必让人察觉半点特殊。”
明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数日不踏足、冷淡疏离的帝王。
暗地里,他护她周全,安她心神,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流言沸沸扬扬,便让世人去猜、去议。
棋局层层布防,便由他一人坐镇、收网。
高玉心中了然,躬身退下。
殿内再归寂静。
谢怀瑾抬手,看着指尖沾染的朱红墨色,低声轻喃:“罢了,再忍几日。”
待揪出所有潜藏的细作,破掉姜国所有离间之计,扫清朝堂所有非议,他便再也不用与她刻意疏离。
彼时,山河安稳,风波尽平,他自会护她岁岁安稳,再无桎梏,再无两难。
而汀兰水榭内,烛火渐柔。
姜时愿靠在窗边,静静听着院外侍卫沉稳的脚步声,心底那点惶惶不安,终究被缓缓抚平。
漫天风雨,万丈权谋棋局,他们隔着宫墙,不言不语,却早已心意相通,并肩而立。
今夜风起暗流涌,来日云开见月明。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过九重宫阙,金銮殿的钟声准时划破寂静。
文武百官列立两班,蟒袍玉带,肃穆森然,只是殿中悄然浮动着一股微妙的暗流。
这些时日汀兰水榭的流言早已传遍朝堂,宫人闲言辗转落入百官耳中,人人都默认,陛下厌弃姜国公主,帝后隔阂已生。
众人都在等一个时机,借此事发难。
早朝例行议事过半,各地奏折禀奏完毕,右相终于出列,手持笏板,躬身朗声开口,字字句句直指核心。
“臣有本启奏。近日宫中有闻,姜国公主久失圣宠,郁郁寡欢。前日姜国使臣入朝陈情,所求虽为邦交,却字字牵扯太后亲情。臣惶恐,公主身系姜国血脉,心系故国,恐日久生私念,乱我朝宫规,惑帝王视听。”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一众官员纷纷垂首,却无人出言反驳。
这话看似恭敬劝谏,实则诛心。
分明是暗指姜时愿心怀二心,身在大靖、心在姜国,恳请陛下疏远制衡,甚至废黜礼遇。
更有紧随其后的御史大夫立刻出列附议:“右相所言极是。外邦公主居后宫,本就嫌疑缠身。如今帝后疏离流言四起,正是最好的佐证。臣恳请陛下,稍加裁抑,缩减汀兰水榭用度、撤去部分宫人,以示大公无私,杜绝内外勾结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