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年许诺,守山河安定,守万民无忧,更要守你一世安稳。从前朕隐忍,是无能护你周全,怕时局动荡,怕连累于你。如今四海清平,朝堂清明,朕坐拥天下,若连心爱之人都不敢相守,这万里江山,又有何意义?”
姜时愿睫毛轻颤,心底积压许久的忐忑与惶然,轰然松动。
荷风漫过亭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浮动。
姜时愿望着他眼底滚烫的情意,心口翻涌万千,可心底那道枷锁,依旧沉甸甸压着。
她是姜国送来的和亲公主,自踏入安国皇城的那一日起,身上便捆着两国邦交的枷锁。
世人看她,首先看见的不是姜时愿,是姜国的人质,是维系两国和平的筹码。
倘若她与帝王倾心相守,朝堂之上,会有多少人拿此事大做文章。
安国的朝臣会非议帝王耽于私情,轻慢国体;姜国那边,亦会有人借由她的身份挑拨离间,妄言她蛊惑君上,动摇两国邦交。
她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眸光里藏着挣扎,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荷香里:“陛下,您的心意,臣懂。可臣的身份,不是可以轻易抛开的。”
“臣妾一旦倾心于您,便不再只是姜时愿。往后一举一动,都会被绑上姜国与安国的利害。若是有朝一日两国再生嫌隙,臣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非但臣妾身不由己,连陛下的江山,也会受牵累。”
谢怀瑾望着她步步后退的模样,心口一沉。他方才满腔的笃定,骤然撞上她现实的顾虑,方才明白,她的退缩,从来不是不爱,而是背负得太重。
他没有再往前逼迫,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被夏风掀动。
“朕明白你的顾虑。”他的声音褪去方才的激昂,沉得像浸在池水之中,“可朕不会让你孤身去扛这一切。”
自这日汀兰水榭一别,谢怀瑾便开始了漫长的奔赴。
他不再一味只把心意藏在赏赐与密信之中。
朝堂议事,但凡涉及姜国相关的事宜,他会特意留她在侧,听她的见解,公开敬重她的才识,让满朝文武看清,她是有谋略、有风骨的臣子,绝非仅仅一枚和亲的棋子。
每逢休沐之日,他便会寻由头来到汀兰水榭。
不强行求亲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有时看她临帖作画,便坐在一旁,静静翻阅书卷;有时她煮茶,他便落座共饮,闲谈山河风物,聊边关旧事,聊世间烟火,绝口不提情爱。
他会记得她的习惯,知道她不喜过甜的点心,便令御膳房调整口味;知道她夜里怕凉,便命人送来上好的软毡;知道她爱荷,便时常亲自挑拣新开的莲蓬,差人送来。
他做的一切,都做得坦荡克制,不越君臣的界限,却又处处流露着独一份的在意。
宫里渐渐有了流言,私下议论帝王对这位姜国公主太过特殊。
有老臣上书劝谏,言陛下不宜对和亲之女过于优渥,恐引朝野猜忌。
谢怀瑾在朝堂之上,当众驳回奏折。
“姜时愿于安国,有洗冤之功,有定边之谋。朕敬她的才干,赏她的功绩,何错之有?”
一席话,堵了悠悠众口。可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他暗中着手,一步步扫清障碍。
他遣使前往姜国,不动声色地与姜国君主斡旋,理清她的身份,明言她在安国的地位,杜绝姜国朝堂借她挑起事端的借口。
又暗中梳理当年和亲旧档,淡化她“人质”的标签,将她的功绩一一记入国史,让天下人看见,她是凭自身才学立足安国,而非依附于和亲的身份。
他在一点点,替她拆掉身上那层层枷锁。
只是这份苦心,姜时愿并非全然不知。
她看得到他朝堂之上为她挡下非议,看得到他日复一日踏足水榭,看得到他小心翼翼的示好。
可心底的惶惑依旧如影随形。
她见过太多帝王的情深转瞬成空,见过太多因情爱倾覆的家国。她不敢相信,这份滚烫的心意,可以抵得过岁月,抵得过朝堂的风雨。
一日暮色垂落,晚霞铺满一池荷塘。
谢怀瑾又来到汀兰水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桌上。亭中,姜时愿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荷图出神。
“又在画荷?”他轻声开口。
姜时愿抬眸,晚霞映在她眼底,漾开淡淡的柔光。
“陛下近来,为臣妾做的太多了。”她语气平静,“朝堂非议四起,陛下这般待我,于您而言,代价太大。”
谢怀瑾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画上,池荷亭亭,却画得孤清。
“朕做这些,不是为了要你立刻回应。”他的声音很轻,“朕知道,你受过太多世事磋磨,不敢轻易交付真心。朕不会逼你马上给出答案。”
“朕可以等。可以等流言散去,等阻碍消弭,等你心中那道坎,自己跨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但怡宁,朕不会放弃。”
“江山朕可以守,万民朕可以护,你,朕也一定要争。”
晚风卷着荷香漫过亭台,晚霞渐渐沉落,暮色四合。
姜时愿望着他执着的眉眼,心底那道坚冰,在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坚持之下,正在一点点,慢慢消融。
可她依旧没有开口应允。
她叹了口气,开口:“陛下当真打算言而无信?当初你我三年之约……陛下如今此举又将那份约定置之何处?”
谢怀瑾身形猛地一僵。
晚风骤停,满池荷香仿佛瞬间凝滞。
他喉结重重滚动,方才所有的笃定、所有的坦荡,在这一句质问之下,尽数轰然崩塌。
他无言以对。
是啊,三年之约。
当年他亲口许下,以三年为期,君臣相守,互不越界,期满便还她自由,予她安然,让她从此挣脱深宫桎梏,随心而活。
那是他亲手立下的契约,是他曾许诺给她的退路,是她这三年安守本分、克制心意的唯一依仗。
彼时的他,尚且深陷权谋泥潭,朝局未稳,风波四起。他怕自己护不住她,怕一时情动,反倒将她拖入万丈深渊。所以他刻意划定界限,用一纸冰冷约定,困住彼此,也护住彼此。
可他从未告诉她,那纸三年之约,从一开始,就是他自私的借口。
是他舍不得放她彻底远离,又不敢光明正大留她在身侧,才勉强寻来的、唯一能名正言顺留住她的理由。
他本以为三年足够平定山河,足够扫清障碍,足够让他长成能稳稳护住她的帝王。
可他唯独算错了自己的心。
算错了朝夕相伴里的情根深种,算错了岁岁相守里的执念难消,更算错了——他根本做不到到期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