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狄一事尘埃落定,深宫之内,便重归了往日的平静。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谢怀瑾下令重新栽种的一池荷花尽数盛放,碧叶叠叠,粉白荷朵亭亭立于碧波之上。汀兰水榭临池而建,风掠过水面,携着清润的荷香漫遍亭台廊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自那一日白玉阶前的对话过后,谢怀瑾便极少踏足汀兰水榭。
他恪守了那日的诺言,不曾逼迫,亦不曾贸然靠近。
姜时愿倒也乐得这份清净自在。
白日里,便同芙蕖、听荷两个侍女相伴,临窗铺纸,写诗作画。倦了,便遣人取来安国各处的风味小吃,细品滋味。或是倚在水榭的栏杆边,静看池中荷花开落,听蝉鸣绕着荷叶声声作响。
日子过得闲散安然,朝堂的风波、边关的烽烟,仿佛都已经是隔世旧事。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心底那点悬而未决的心事,却并未随着夏风消散。
偶尔入夜,月色落满池水,她独坐水榭,望着满池摇曳的荷影,总会想起那日宫阶之上,谢怀瑾眼底那番藏不住的忐忑与赤诚。
他说愿意等。
可这等待,究竟要等到何时。
她知道,帝王的心意沉重,不似寻常儿女情长。这一年来,朝堂诸事,他依旧会遣内侍送来密信,与她商议国事,逢着佳节,亦会有赏赐源源不绝送入水榭。
礼遇依旧,敬重依旧,唯独少了那份私下的亲近。
他在克制,她亦在退让。
这一日午后,暑气稍退,一阵清风卷着荷香吹进亭中。
听荷捧着一碟刚做好的莲子糕,轻步走上水榭,将食碟放在石桌上,轻声道:“娘娘,御膳房新做的莲子糕,陛下方才遣人送来的,说是取了池中新摘的莲子。”
姜时愿指尖正握着一支羊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池边。
远远的,长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柳树之下。
谢怀瑾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近,只是遥遥望着汀兰水榭的方向。
他一身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威严,身姿挺拔,目光静静落在水榭的窗棂之上。
夏风吹动他衣摆,池中的荷花随风轻晃,花香漫过两人之间的一汪池水。
他明明就在咫尺,却隔着一池荷塘,不曾踏进一步。
姜时愿握着笔的手,缓缓垂落。
一池盛放的荷,开得热烈明媚,可他们二人,却依旧隔着这一池碧波,遥遥相望。
姜时愿放下羊毫,砚中墨色凝定,恰如她此刻骤然沉静的心绪。
芙蕖与听荷皆是通透之人,见状默契地敛了声息,躬身轻步退至水榭外的回廊,悄然避远,只留满亭荷风,成全这遥遥相对的两人。
碧波万顷,荷香袅袅。
她立在临水的阑边,白衣素净,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被午后的柔光笼着,清雅得像池边刚绽的初荷。
而对岸柳下的谢怀瑾,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褪去了宣政殿的凌厉威严,眉眼却依旧带着帝王刻入骨中的沉敛。
他不知立了多久,鬓角沾着细碎的柳絮,目光始终凝在水榭的方向,落处,从来都是她一人。
良久,谢怀瑾抬步,沿着青石长堤缓缓走来。
脚步声踏碎满池蝉鸣,不急不徐,穿过垂柳浓荫,绕过叠石流水,一步步靠近汀兰水榭。
直至踏上水榭石阶,他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莲子糕上,嗓音浸着夏日晚风的温润,低沉清淡:“新摘的嫩莲,去了苦心,应当合你的口味。”
姜时愿垂眸看向那碟莲子糕,糕体白净软糯,隐约带着淡淡的荷香。
他素来细致入微,知晓她怕苦,知晓她偏爱这般清润清甜的吃食,岁岁年年,从未记错。
她抬眼回望他,眸光清宁平和,无惊无怯,亦无刻意疏离:“多谢陛下费心。”
一句规整的谢礼,瞬间将两人框回君臣的分寸里。
谢怀瑾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缓步走入亭中,目光扫过石案上摊开的诗画。纸上寥寥数笔,是满池荷风,留白空旷,意境清寂,一如她这一年独居水榭的光景。
“这些时日,过得可还舒心?”他轻声问询。
“深宫安宁,无案牍劳形,无风波扰心,臣妾很是安稳。”姜时愿字字妥帖,滴水不漏。
安稳,却也清冷。
谢怀瑾望着她淡然无波的眉眼,低声道:“朕瞧着你过得太自在,倒像全然将过往,尽数抛却了。”
风穿亭而过,卷起桌上宣纸一角,簌簌轻响。
姜时愿轻轻抬手按住纸页,指尖微凉,抬眸坦然对视:“风波已定,山河安定,本就该尽数翻篇。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更该向前看,不必沉湎旧事。”
“旧事?”谢怀瑾微微垂眼,视线落于她清丽眉眼之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在你眼里,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有旧事吗?”
姜时愿心口微颤,沉默片刻。
她如何能忘?
忘不了白玉阶前他句句赤诚的许诺,忘不了他眼底忐忑卑微的真心,更忘不了这一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羁绊。
只是盛世安稳,无需绝境相依。
没有了朝堂倾覆的危机,没有了边关战火的逼迫,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君臣、名为分寸的隔阂,便被无限放大。
她轻声缓语,坦荡直白:“陛下,不是臣妾沉湎过往,是不敢逾矩。乱世之中,我们互为依仗,并肩前行,是绝境中的必然。可盛世太平,最该守的,是规矩,是朝纲,是万民安稳。”
这番话,是她一年来夜夜辗转的心结,是她所有退缩与回避的缘由。
谢怀瑾静静听着,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为深沉的笃定。他往前半步,与她并肩立于阑边,同望一池盛放的芙蕖。
满池荷花热烈盛放,无拘无束,向阳而生,偏偏亭中两人,满心牵挂,却步步拘束。
“怡宁。”他换了旧称,褪去所有帝王的客套,声音温柔而郑重,“你总怕乱了江山、乱了朝纲,可你从未知晓,于朕而言,江山万里,从来不及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