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骤然一静。
风从敞开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案上宣纸边角簌簌翻动,墨香混着夜色里的沉凉,压得人呼吸一滞。
谢怀瑾垂眸,目光落那方紫檀木小匣上。木匣纹路细密,雕工清雅,是文人常佩的雅致物件,丝毫不见半分诡谲,偏偏被藏在书房最隐蔽的暗格,成了宋鹤眠唯一留下的踪迹。
“呈上来。”他声线低沉无波,听不出喜怒,指尖叩击御案的节奏缓缓停下,整座大殿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明镜司暗卫双手托匣,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将木匣置于案上。
姜时愿微微倾身,目光紧锁那方紫檀木匣,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宋鹤眠提前隐匿行踪,带走所有贴身物件,清扫了府邸所有痕迹,分明是打算彻底销声匿迹,斩断所有牵连。可他偏偏独留一物,藏于暗格,绝非疏忽,是刻意为之。
是挑衅,是暗示,亦或是……留给他们的陷阱?
谢怀瑾修长的指节抚过微凉的木面,指尖微一用力,轻巧掀开匣盖。
匣内无密信、无兵符、无通敌罪证,只静静躺着一枚干瘪的奶枣,与当初西狄乌兰公主府邸搜出的嫁祸之物,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垫着奶枣的素色锦帛上,用清隽飘逸的墨字,落着短短一行话,笔锋从容坦荡,不见丝毫慌乱:
一局乾坤错,山河自有归。
字字轻浅,却字字诛心。
姜时愿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那奶枣从不是疏漏的破绽。
从使馆出事、奶枣嫁祸乌兰公主,搅乱朝堂视线,让所有人将疑点尽数落在西狄人质身上;再到宋鹤眠凭空消失,私见西狄密客,最后边关骤然起兵。
从头到尾,都不是仓促布局,是步步为营的连环计。
他们先前以为,奶枣是宋鹤眠掩饰通敌的破绽,殊不知,这枚奶枣,是他刻意递出的烟雾弹。
他故意留下线索,让朝堂将目光困死在西狄勾结朝臣的表层阴谋里,让所有人笃定,此次战乱是西狄蓄谋进犯、朝臣内应作乱。
可这句“山河自有归”,彻底推翻了所有猜想。
他要的,从来不是西狄取胜。
谢怀瑾捏着那枚干瘪奶枣,指腹微微用力,坚硬的果核硌得指尖发疼。龙眸深处寒意翻涌,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好一个宋鹤眠,好一个以身为饵。”
此人蛰伏朝堂数载,温文尔雅、清正端方,是百官称颂的贤臣,是无人猜忌的君子。他藏得太深,深到朝野上下无一人知晓他的野心,深到他们险些全盘落入他的圈套。
“陛下。”姜时愿敛去心头惊澜,冷静出声,“臣妾此刻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层层拆解这盘惊天棋局:“使馆之变是虚,嫁祸乌兰是虚,西狄来犯是表。宋鹤眠从一开始,就是借西狄的兵锋,乱我大安朝局。”
西狄只是他借来的刀,绝非他效忠的主。
他故意通联西狄,诱其突袭边关,制造内忧外患的绝境。
一边让朝堂陷入战乱危机,人心惶惶、群臣分裂,议和派趁机作乱,动摇君心朝纲;一边用一枚奶枣锁定西狄嫌疑,让所有人忽略真正的执棋之人。
待朝堂忙于抗敌、清查西狄内应、内耗不止之时,便是他伺机而动的时刻。
谢怀瑾指尖摩挲着锦帛上的字迹,眸色沉沉:“他隐去行踪,不是畏罪潜逃,是暂避锋芒,坐等大乱。”
边关战事焦灼,粮草辎重调动、兵力驰援、朝堂派系纷争,足以将朝廷所有力量牢牢牵制。
等到大靖疲于应战、内部人心涣散,他藏于暗处,便可一举收网。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芙蕖去而复返,气息微乱,躬身禀报,“娘娘,陛下,奴婢彻查了宋鹤眠近半年行踪,他从未与任何藩王、外戚私相往来,唯独数次秘密去往边关方向。”
姜时愿眉心紧蹙,思绪飞速流转:“不是外戚作乱,不是藩王谋逆,也不是西狄卧底。”
这盘棋的最终归宿,到底是什么?
正思忖间,殿外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兵部信使满身风雪,踉跄冲入大殿,跪地急报,声音嘶哑惨烈:“陛下!边关急报!边关西侧防线失守!西狄铁骑突破两处隘口,距离关内主城不足三十里!”
消息如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先前的告急,是守军伤亡、兵力不足。
而今,是防线崩塌,边关危在旦夕。
满堂沉寂,宫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覆在堆叠的急报之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谢怀瑾猛地站起身,龙袍翻飞,眼底再无半分从容,只剩滔天威压:“援军到了何处?粮草补给何时可至?”
“回陛下!援军路途遇袭!山道被人提前落石封堵,迟滞半日行程,如今被困半路!第一批粮草押运队伍,尽数失联!”
遇袭、封堵、失联。
绝非西狄临时起意。
是本土之人,熟知安国边关布防、行军路线、粮草通道,提前设下死局。
姜时愿心头彻凉,瞬间通透了所有盲点。
宋鹤眠要的从不是西狄攻破边关、侵占疆土。
他是要截断援军、断我粮草、毁我防线,让边关不战自溃,让朝堂彻底陷入绝境。
他借外敌之手,毁安国边防,乱安国江山。
“传令。”姜时愿声音冷冽铿锵,字字落地有声,“命驰援大军弃官道,走隐秘山道,日夜兼程赶赴边关,不必顾及辎重,先保关口不失!再命就近州府,即刻抽调私仓粮草,加急送往边关!”
谢怀瑾即刻颔首,沉声补令:“传朕旨意,即刻封锁京城九门,全城搜捕宋鹤眠!此人一日不落网,朝堂一日不卸戒备!所有议和朝臣,即刻革职待查,乱世怯战,居心叵测!”
“奴才遵旨!”信使与内侍齐齐领命,飞速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