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规矩罢了。”姜时愿给她续了杯温热的蜜水,“就像草原上的篝火宴,男女围着火焰共舞,咱们瞧着新鲜,你们却觉得再寻常不过。”
乌兰歪头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上次部落里的萨满说,规矩就像套马绳,松了乱套,紧了也不行。”
她说着抓起一块桃花姬,塞进嘴里含糊道,“不过你们的甜东西,比套马绳招人喜欢。”
姜时愿被她逗笑,目光落在那素衣女子身上。
她正用银勺轻轻搅着碗里的甜酪,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听到乌兰的话,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却没抬头。
“其实男女分席,也不全是规矩。”姜时愿拿起一块杏仁酥,“男子们谈事时爱大声,咱们在一旁安安静静吃些甜食,倒也自在,省的酒气混到点心里失了原本的口味。”
“说的倒也是。”乌兰眨了眨眼。
“若公主喜欢热闹,也不必着急,到了晚宴时候就能一同品鉴美食,还能听听曲儿看看安国的舞。”芙蕖怕姜时愿还是冷,盛了碗热汤让她先用着。
姜时愿接过汤碗,暖意顺着瓷壁漫到手心,她轻轻吹了吹浮沫:“芙蕖说得是,晚宴的乐师特意练了《胡笳十八拍》,既有咱们的调子,又带些草原的苍凉,你们听着该亲切些。”
乌兰凑过来看她碗里的汤,见是奶白的汤色,好奇地问:“这是用什么做的?闻着像羊奶,又比羊奶香。”
“是用鲫鱼和豆腐炖的,”姜时愿吩咐听荷和芙蕖为乌兰和那女子各自盛了一碗,“尝尝?没放太多盐,配着刚才的桃花姬吃正好。”
乌兰抿了一小口,眼睛瞪得圆圆的:“比马奶汤还鲜!你们中原人真是会过日子,连汤都炖得这样讲究。”
那素衣女子始终安静地坐着,这时却抬眼看向姜时愿,轻声道:“皇后娘娘费心了。我们草原人粗疏,怕是要叨扰了。”
姜时愿笑了笑:“说什么叨扰,能让大家吃得舒心,比什么都好。”
她见女子面前的汤碗没怎么动确是甜酪快吃完了,怕她只用甜酪肠胃难受,便让听荷给她添了些锅子,“这甜酪里加了些蜂蜜,不过吃起来可不比锅子暖身,你尝尝可吃的习惯。”
女子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再次道谢。
“皇后娘娘,这是我亲手做的奶皮子,送给您,”女子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个小陶罐,递过来时指尖还有些微颤,“草原上没什么精细东西,这奶皮子是用清晨的第一桶羊奶熬的,甜而不腻,您尝尝。”
姜时愿接过陶罐,揭开盖子便闻到一股醇厚的奶香,像带着草原的阳光味。
她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果然绵密清甜,带着自然的乳香。“真好,比咱们这儿的奶酪更质朴些。”她真心称赞。
乌兰早凑了过来,见是奶皮子,眼睛一亮:“阿古拉姐姐做的奶皮子最好吃!”
姜时愿这才知道她叫阿古拉,心里便有了数。她把陶罐递给芙蕖,笑道:“多谢你,这味道我记下了。等你们回去时,我让膳房备些糯米糕,配着奶皮子吃,更对味。”
阿古拉低头应着,耳根悄悄泛起红。
暖阁里的地龙烧的旺,用过早膳乌兰便吵着要逛一逛,这时候就算姜时愿再不想动也不得不动。
“这都城的宫墙比草原的敖包还高呢!”乌兰扒着廊柱往外瞧,银饰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皇后姐姐,能不能带我去看你们说的‘琉璃瓦’?首领说那是比星星还亮的东西。”
姜时愿被她的急切逗笑,对芙蕖吩咐道:“取件厚些的披风来,给乌兰姑娘披上。”又看向阿古拉,“阿古拉姑娘也一同去走走吧?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晒晒日头也暖些。”
阿古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三人刚走出暖阁,就见谢怀瑾和阿喀正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说话,阿喀手里还把玩着个玉扳指,许是谢怀瑾刚送的。
“陛下,我们去逛园子啦!”乌兰脆生生喊了一声,不等谢怀瑾应,就拉着姜时愿往梅林跑。
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乌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惊喜地叫道:“这花是香的!比草原的格桑花还香!”
姜时愿回头,见阿古拉落在后面,正望着梅枝发怔,鬓边的青色头巾被风吹得扬起一角,露出耳后一点小巧的朱砂痣,那痣的位置,竟和谢怀瑾描述过的、当年救阿喀的牧女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阿喀的咳嗽声,阿古拉猛地回神,快步跟上。
院子里的梅花是去年栽的,原本那些谢怀瑾嫌晦气尽数除了去,谢怀瑾继位时宫里先皇的嫔妃也都被他安置到了宫外的行宫。
宫里虽然过于冷清却没有他不想见的人。
“皇后姐姐在想什么?”乌兰摘了枝梅花递过来,花瓣上还沾着细雪,“这花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瘦了,不如草原的狼毒花泼辣。”
姜时愿接过花枝,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各有各的好。瘦梅耐得住寒,就像这宫里的日子,看着冷清,过着过着,也能捂出暖意来。”
阿古拉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轻声道:“草原的花,开得烈,谢得也快。不像这梅花,能挨过整个冬天。”她说着,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动作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乌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会儿摘了梅花一会儿又跑跑跳跳的上了摘星阁,寒冬腊月里竟也阻拦不了她的热情。
姜时愿扶着摘星阁的栏杆喘了口气,望着乌兰已经跑到阁顶踮脚够铃铛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
“真好,竟然能看那么远。”乌兰感叹道。
“若是在春日的夜里,来这里看星星要比别的地方看到更清楚。”姜时候笑着说道。
“真的吗?还能比得上我在草原看到的星星吗?”乌兰把手里的银铃晃得叮当作响。
姜时愿迟疑了一会儿,继而说道:“应是不同的。”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姜时愿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藏着个秘密:“可惜没能带我的阿黄一起来,它鼻子灵跑的快,我总带它看星星。”阿黄是她养的牧羊犬,毛茸茸的,总爱跟着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