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许是睡了一觉缓解了不少,谢怀瑾心情出奇的好,两人各自穿衣,芙蕖端进来热水供二人洗漱。
“陛下。”门外传出高玉的声音。
“何事?”
高玉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启禀陛下,户部尚书递了牌子,说有紧急事务求见,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谢怀瑾扣扣子的手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转头看姜时愿,见她正由芙蕖伺候着梳头,乌发如瀑垂在肩头,被铜镜映出柔和的光。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在偏殿等着,朕稍后就到。”
“是。”高玉应声退下。
姜时愿从铜镜里看他,见他脸上那点闲适淡了些,便笑着开口:“去吧,别让大臣等急了。”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我去看看小厨房的甜汤还有没有,等你回来喝。”
“嗯,朕先走了。”谢怀瑾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点了点头。
谢怀瑾这一去,到了深夜也不曾回来,晚膳前高玉曾来传话,说是户部尚书奏报的事牵扯甚广,竟查出几处粮仓亏空,还牵连了朝中几位老臣,陛下正在偏殿连夜审案,怕是要忙到后半夜了。
姜时愿听了,默默让小厨房把温着的甜汤收进食盒,又让人备了些清淡的点心。
用过晚膳,她坐在灯下翻着书,可目光总落不实,窗外的雪早就停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廊下的冰棱都泛着光,却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芙蕖来催了两回:“娘娘,夜深了,您先睡吧,陛下回来奴婢再叫醒您。”
她摇了摇头,指尖划过书页,声音淡淡的:“许是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儿竟不觉得困倦。”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她起身添了些炭,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芙蕖见她还是不肯睡,只好入殿内陪着她。
主仆两人,一个看书,一个绣帕子,难得的安静。
“芙蕖,姜国……近日可有消息传来?”姜时愿不知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不曾,自那嬷嬷被陛下处理了之后,使馆的信便只来过两封。”芙蕖答道。
姜时愿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被捻出几道褶皱。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芙蕖绣着帕子上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娘娘是想家了?前几日库房新到了些姜国的碧螺春,明日沏来给娘娘尝尝?”
姜时愿抬眼,见芙蕖眼里的关切,便笑了笑:“也不是想家,就是觉得许久没听到母后的消息了,有些担忧罢了。”
月光顺着窗缝溜进殿内,落在姜时愿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芙蕖停下绣针,帕子上的缠枝莲刚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活灵活现。“娘娘若是牵挂,不如让人递封信回去?就说您一切安好,让太后放心。”
姜时愿抬手揉了揉眉心,月光落在她眼底,漾着层浅浅的愁绪:“哪就那么容易?当初处理那位嬷嬷的时候,便是同姜恒撕破了脸皮。”她指尖划过桌案,“如今两边关系微妙,一封家书,轻了是儿女情长,重了便是旁人眼里的把柄。”
芙蕖捏着绣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帕子上戳出个极小的孔,她垂眸看着那朵缠枝莲,声音低了些:“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只盼着两国能够友好,若不然,咱们的日子可就没这么清静了。”姜时愿惆怅道。
芙蕖把绣针别回绷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会好的,陛下待娘娘这般心重,定然舍不得让您为难。”
姜时愿没说话,只是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殿内的炭火烧得明明灭灭,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她想起入安前,贺思程曾带她登上丹阳城的城楼,指着远处连绵的农田说:“你看这千里沃野,百姓春耕秋收,图的不过是个安稳。两国若真动了刀兵,最苦的从来都是他们。”
那时她只当是他在感慨,如今才慢慢品出些滋味。
安稳二字,说起来轻巧,要护着这两个字,却要耗尽多少心力。
“前几日陛下批阅奏折时还说,边境的互市又热闹起来了。”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安慰自己,“姜国的茶叶,安国的皮毛,往来的商队多了,日子总能更稳些。”
芙蕖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啊,奴婢听采买的小太监说,市集上还有姜国来的糖人师傅,捏的小老虎活灵活现,孩子们追着买呢。”
姜时愿被这话逗得弯了弯唇,眼里的惆怅淡了些。
她望着案上那盏长明灯,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明明灭灭的,却始终没熄。
谢怀瑾这一忙,竟是一连三日没见得姜时愿。
第三日傍晚,姜时愿正坐在廊下看雪化后的水痕,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谢怀瑾披着一身寒气走来,鬓角沾着些微霜,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又想起自己手凉,便先在暖炉上烘了烘,才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粮仓的事总算理出个头绪,牵连太广,没敢分心。”
姜时愿望着他眼下的青黑,伸手替他解下披风:“忙完就好,我让小厨房炖了参汤,去暖暖身子。”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揣进自己掌心焐着:“这几日没陪你,闷坏了吧?”
“还好,”她摇摇头,眼底却漾着笑,“芙蕖新绣了帕子,我看了几卷书,倒也清静。”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廊下的冰棱正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在数着这些日子的空缺。
谢怀瑾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忽然道:“今日收到西荻首领的来信,说是年前要来拜访。”
姜时愿脚步微顿,抬眼望他:“西狄首领?他倒是稀客。”
她记得谢怀瑾刚回安国时连战连捷,其中也有西荻,西狄战败求和,谢怀瑾并未赶尽杀绝,只让他们年年纳贡,许了边境互市,这才换得安稳。
“说是感念朕的宽宥,想亲自来谢恩。”谢怀瑾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平淡,“其实不过是想探探安国的虚实,顺带讨些好处。”